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门外窜了进来。
那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袖口还沾着几道可疑的暗红色污渍。她跑得很快，快到像是一阵风刮过，带起一阵混合着廉价洗发水与硝烟气息的微风。马尾辫在她脑后欢快地跳跃着，发梢还别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草莓发卡，塑料材质的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
陈峰的大脑还在处理“自己没死”这个事实，视线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移动。他看见少女径直穿过便利店中央那片被【暴食者】占据的空地，步伐轻快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那个三米高的腐烂怪物哪怕一瞬。
【暴食者】显然也没反应过来。
它那颗肿胀的脑袋保持着转向的姿势，裂开的腹部口腔还在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旋转的牙齿带起的气流将周围的灰尘卷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它似乎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生物——既没有恐惧的气味，也没有逃跑的意图，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它的猎杀范围。
少女的终点是陈峰。
她在距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停下，鼻尖几乎要撞上他手里那瓶过期的面包。陈峰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那双因为兴奋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盛着两汪融化的蜂蜜。
然后，她开口了。
“大哥！”
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与当前场景格格不入的雀跃，像是课间休息时向同学借零食的中学生。
“这个面包你还要吗？”
陈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已经发霉的面包，塑料包装上布满了绿色的霉斑，瓶口还渗出几滴浑浊的液体。他又抬头看了看少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要的话能给我吗？”
少女继续说道，语速很快，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她甚至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瓶面包的包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它闻起来像是我上周丢在书包里的那个！”
陈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说这玩意儿闻起来更像是一具腐烂了三天的尸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现在的情况太过诡异——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站在一只三米高的怪物面前，讨论一瓶过期面包的气味回忆。
而更诡异的是，【暴食者】居然真的愣住了。
它庞大的身躯保持着一种可笑的僵硬姿势，裂开的腹部口腔缓缓闭合，旋转的牙齿也停了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在少女和陈峰之间来回转动，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信息处理。腐肉组成的眉头——如果那团蠕动的组织可以称之为眉头的话——微微皱起，流露出一丝近乎困惑的情绪。
便利店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少女轻轻吸鼻子的声音，以及陈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握着面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塑料包装发出“咯吱”的声响。
“那个……”陈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不怕它吗？”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怪物。
少女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暴食者】的存在，歪着头打量了它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家具，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从它腐烂的头顶看到流脓的脚底，再到它裂开的腹部口腔里那些尚未消化完的残渣。
“哦，这个啊。”她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它追了我三条街，跑累了就停下来了。怪物嘛，体力总是有限的。”
陈峰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他想起系统资料里对【暴食者】的描述：“极度危险，建议绕行。”八个字，字字泣血。而现在这个穿着校服的少女告诉他，这玩意儿追了她三条街，然后“跑累了”。
“你……”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是什么人？”
“林小夕。”少女报上自己的名字，终于将视线从那瓶面包上移开，正视着陈峰的眼睛。她的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十七中高三（4）班，学号20180734。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学校了，但习惯还是改不掉。”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那瓶面包，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峰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手里的面包递了过去。
“给你。”
林小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接过面包的动作快得惊人，手指在接触到瓶身的瞬间又变得轻柔，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艺术品。
“谢谢大哥！”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欢喜，“你人真好！作为回报——”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暴食者】终于从愣神状态中恢复过来。它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腐烂的肌肉组织下涌动着愤怒的暗流。裂开的腹部口腔再次张开，这一次张得比之前更大，旋转的牙齿发出刺耳的尖啸，带起的气流将周围的货架吹得东倒西歪。
它生气了。
真正意义上的生气。
陈峰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再次贴上冰冷的墙壁。系统的界面在视野边缘疯狂闪烁，红色的警告信息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去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正在暴走的怪物身上，以及站在怪物面前的少女——那个还在低头研究面包保质期的少女。
“小心！”他脱口而出。
林小夕抬起头，看了一眼暴怒的【暴食者》，又看了一眼陈峰，脸上露出一个“稍等片刻”的表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陈峰终身难忘的事。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只三米高的腐烂怪物，高高举起了手里那瓶过期的面包。
“喂！”
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怪物的咆哮声，在便利店里回荡。
“你吵到我研究面包了！”
【暴食者】的动作再次顿住。
它裂开的腹部口腔还保持着大张的姿势，旋转的牙齿却因为突然的停滞而发出“咔咔”的异响。它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少女手里的面包，以及少女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庞大的身躯竟然向后缩了缩。
林小夕向前迈了一步。
“这个面包，”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先发现的。按照末日生存法则，先到先得。你懂不懂规矩？”
陈峰感觉自己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了。他看见少女瘦弱的背影挡在自己和怪物之间，校服外套在气流中猎猎作响，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摇晃。那画面荒谬得像是某种超现实主义的油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暴食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咆哮，更像是一种……委屈？
它的腹部口腔缓缓闭合，旋转的牙齿停止了转动。庞大的身躯开始后退，腐烂的脚掌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迟疑。它最后看了林小夕一眼，那一眼里竟然带着某种类似于“惹不起”的情绪，然后转身，撞破便利店的玻璃门，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轰隆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的碎玻璃和倒塌的货架。
便利店里再次陷入寂静。
林小夕转过身，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向陈峰晃了晃手里的面包：“看，解决了。”
陈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越过少女的肩膀，投向那扇破碎的玻璃门，投向门外那个崩坏的世界。他的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盘旋——她是谁？她怎么做到的？那瓶面包到底有什么魔力？——但最终，他问出口的却是：
“你……要跟我走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不像他会说的话，在这种末日世界里，多带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分负担，多一分风险。但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校服、捧着过期面包、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少女，他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林小夕歪着头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啊，”她说，“不过我要先吃完这个面包。它真的好像我上周丢的那个。”
陈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末日生存之旅，从此刻开始，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可预测的轨道。
他捡回来的不是一个人。
他捡回来了一个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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