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走廊上。很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有牌子,但牌子上的字看不清,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走廊尽头有光。
惨白的,一闪一闪的,像坏掉的日光灯。
他想往前走,但脚迈不动。低头一看,地上有东西缠着他的脚踝——黑色的,像雾,又像手,从地面渗出来,紧紧箍住他。
那些手在往上爬。
爬过他的小腿,他的膝盖,他的大腿。
他想喊,喊不出声。
那些手已经爬到他的腰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林默——”
他自己的声音。
“林默——你醒了吗——”
那些手突然松开了,林默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已经变成了下午那种暖黄色。
他睡了多久?
林默摸过手机看了一眼——16:47。
快五个小时。
他坐起来,头还有点昏沉沉的。身上那件汗湿的衬衫已经干了,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他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回到客厅坐下。
茶几上放着苏清鸢留下的那个本子。
林默拿起来,翻开。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日期,三十七个地点。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试图找出规律。
电梯、医院、地铁、学校、商场——全是公共场所。全是密闭空间。全是人流量大的地方。
日期呢?
他翻到第一页,从他进电梯那天开始往前推。
老李死的日期,是3月12日。
往前推七天,3月5日,有一起——地铁2号线,一个男的死在车厢里。
再往前推七天,2月26日,有一起——商场电梯,女的。
再往前推七天,2月19日,有一起——医院住院部,老人。
林默盯着那些日期,心跳加快了一拍。
七天一次?
他继续往前翻。
确实是七天一次。偶尔有偏差,但基本都在那个时间附近。
今天是3月13日。
下一个七天,是3月19日。
还有六天。
林默把本子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街道正常。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但林默知道,那些东西已经越来越近了。
楼梯间那次,便利店那次,医院那次——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危险。
那个无脸医生追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它比以前那些东西更强,更主动。
它在试探他,也在等他犯错。
林默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号码陌生。
【醒了吗?】
林默盯着那三个字,没回复。
过了几秒,又一条进来。
【我是苏清鸢。这是我私人号。】
林默把号码存下来,备注“苏清鸢”。
他回了一个字:【嗯。】
苏清鸢回得很快:【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林默看着那行字,有点意外。
【有事?】
【有事。查到你那栋楼的一些东西。】
林默想了想,回她:【几点?哪?】
【七点。你家楼下那家拉面馆。】
【好。】
林默把手机放下,又看了眼窗外。
太阳快落山了。
六点五十,林默下楼。
那家拉面馆就在小区门口,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林默偶尔来吃,老板认识他,见面就招呼:“老样子?”
林默点点头,找个位置坐下。
七点整,苏清鸢推门进来。
她换了一身便装,牛仔裤配卫衣,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穿警服的时候年轻好几岁。她扫了一眼店里,看见林默,走过来坐下。
“老板,一碗牛肉面。”她说。
林默看着她。
“查到了什么?”
苏清鸢没急着回答,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递给他。
林默接过来看。
是几份旧报纸的扫描件。
【CBD写字楼电梯故障,一男子身亡】
【市第一医院发生医疗事故,患者家属质疑院方】
【地铁2号线突发意外,乘客当场死亡】
【城南商场电梯再出事故,死者身份确认】
林默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市第一医院实习医生深夜猝死,院方称系过度劳累】
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死者名字——陈某。
陈老的儿子。
林默抬起头,看着苏清鸢。
“这些我都看过了。”
苏清鸢摇头。
“你往下翻。”
林默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不是新闻,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3月12日,电梯,男,32岁】
【3月5日,地铁,男,28岁】
【2月26日,商场,女,45岁】
【2月19日,医院,老人,76岁】
和他刚才看的那三十七个名单一模一样。
但这份记录的边上,有红色的批注。
批注只有两个字——【秩序】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头看着苏清鸢。
“这是哪来的?”
苏清鸢压低声音。
“我爸留下的。”
林默愣住了。
苏清鸢继续说:“他出事之前,一直在查这些东西。这份记录,是他笔记本里的。我昨天回去翻了一夜,才翻出来。”
她顿了顿。
“你看那个批注——秩序。他那个时候就知道这个名字。”
林默盯着那两个红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苏清鸢的父亲,三年前就在查这些东西。
他查到了什么?
他见过秩序者吗?
他是怎么死的?
苏清鸢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我不知道他查到什么程度。”她说,“但这说明,我爸也进过那些地方。他也知道那些规则。”
她看着林默。
“他可能也和你一样,能看见那些漏洞。”
林默沉默了几秒。
“那他为什么还是死了?”
苏清鸢摇头。
“不知道。”她说,“也许他进去的那一次,没有漏洞。也许他看见了,但来不及。也许——”
她顿了顿。
“也许他是故意的。”
林默看着她。
“故意的?”
苏清鸢的表情很复杂。
“他死之前,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她说,“我当时没接到。等我回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人接了。”
她低下头。
“那通电话的录音,我听过无数次。电话接通之后,那边传来的第一个声音,不是我爸的。”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什么?”
苏清鸢抬起头,看着他。
“是那个问题。”她说,“‘现在几点了?’”
林默盯着她,后背一阵发凉。
电梯里那个老人,问的是这个。
楼梯间那个东西,问的也是这个。
苏清鸢的父亲,死之前,听到的也是这个。
“我爸回答了吗?”林默问。
苏清鸢摇头。
“录音里没有他的声音。”她说,“只有那个问题,重复了五六遍,然后挂断了。”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问题——“现在几点了”——就像某种暗号,某种钥匙。
回答了,可能就进去了。
不回答,也可能进去。
苏清鸢的父亲,三年前就接到了这个电话。
三年后,林默也接到了。
在电梯里,在楼梯间。
在那个医院里。
那个东西一直在找他。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老板端着两碗面上来,放在桌上。
“慢用。”
苏清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林默没动。
他盯着那碗面,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苏清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还有一件事。”她说。
林默抬头看她。
“你公司那栋楼,我查了。”她说,“那部出事的电梯,三年前也出过一次事。”
林默盯着她。
“也是有人死在里面?”
苏清鸢点头。
“一个女的,三十多岁,也是加班到深夜,死在电梯里。”她说,“死法和李某一样,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外伤。”
她顿了顿。
“那个女的,当时和你同一个公司。”
林默的瞳孔收缩。
同一个公司?
“她叫什么?”
苏清鸢翻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工作证的扫描件,上面有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出头,短发,笑得很职业。
下面有名字——
【王某,市场部】
林默不认识她。
他三年前还没来这家公司。
但那个人,死在他现在每天乘坐的那部电梯里。
三年前。
苏清鸢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没说话。
他知道。
那个电梯,三年前就死过人。
但一直没关,一直在运行。
一直在等下一个进去的人。
“那个秩序者,”苏清鸢说,“它不是只杀一个人。它是一直在杀。七年一次,五年一次,三年一次——那些副本,一直都在。”
她盯着林默的眼睛。
“你活着出来了。它不会放过你的。”
林默没说话。
他已经知道了。
从那条短信开始,就知道了。
两人沉默着吃完面,走出拉面馆。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行人不多。
苏清鸢站在车旁边,看着林默。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想了想。
“等。”
“等?”
“等它来。”林默说,“它说了,还有下次。”
苏清鸢盯着他看了几秒。
“需要帮忙就打电话。”她说。
林默点头。
苏清鸢上车,发动,开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楼道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着黑色的衣服。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默的手慢慢摸向兜里的小刀。
那个人转过身。
是个老头。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黑色旧棉袄。
是楼下的邻居,姓张,林默见过几次。
张老头看见他,点点头。
“回来了?”
林默也点头。
张老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手腕上的印记没烫。
是正常人。
他松了口气,上楼。
开门,进屋,反锁。
林默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街道空空的。
但巷子口,好像站着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
林默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个人一直没动。
就站在那儿。
林默把窗帘拉上。
他坐到沙发上,翻开苏清鸢留下的那个本子,继续看那些名字和日期。
窗外很安静。
但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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