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睡。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从天黑坐到天亮。
窗外慢慢亮起来。先是灰白,然后泛黄,最后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
手机一直没再响。
林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昨晚那些聊天记录。
都在,不是梦。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街道正常。卖早餐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几个大爷在路边下棋,送孩子的电动车按着喇叭穿过巷子。
正常的一天。
林默盯着那个巷子口看了很久——昨晚那个老人站过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卖菜的大妈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两筐青菜。
他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今天周一。
要上班。
林默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下面发青,脸色发灰,像熬了三天夜。他用手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在听周围的动静。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一楼,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林默站在门口,往四周看。
街道正常。人正常。车正常。
那个卖菜的大妈还在,面前摆着两筐青菜,正和旁边的人聊天。
林默往地铁站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个位置,昨晚那个老人站的位置,现在只有卖菜的大妈。
林默看了她一眼。
大妈正好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买菜不?”她问。
林默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妈还在那儿,低着头整理她的菜。
正常的。
林默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人很多。早高峰,人挤人。
林默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他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印记没烫。
正常的。
地铁进站,门打开,他挤上去,找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全是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戴着耳机听歌。
林默看着那些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人里,有多少进过那些副本?
有多少活着出来了?
有多少——
他想起苏清鸢那个本子上记的三十七个名字。
三年来,只有三十七个吗?
还是说,只有这三十七个被发现了?
那些没被发现的人呢?
那些死在副本里,连尸体都没留下的人呢?
林默不敢往下想。
地铁到站,他下车,出站,往公司走。
公司大楼就在前面。
林默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
18层。他每天上班的地方。那部电梯在楼里,那间办公室在18楼,那个死了人的地方,离他不到一百米。
林默推门进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刷卡等电梯的人排着队。
东侧电梯,四部,全在运行。
林默走过去,排在队尾。
等电梯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西侧看了一眼——那部货梯的入口,现在用警戒线围着,门上贴了封条。
旁边站着个保安,在那儿盯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林默收回视线,跟着人群进了电梯。
电梯里很挤。有人说话,有人按楼层,有人低头看手机。
正常的电梯。
林默站在角落里,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10,11,12,13——
电梯突然顿了一下。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继续往上。
14,15,16,17,18。
门开了。
林默跟着人群走出去,走进办公室。
工位上已经有人了。小周在,行政的小姑娘在,产品经理也在。
林默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一切正常。
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同事们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看他。
他又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那个改了八版的PPT,等着他继续改。
林默点开文件,开始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盯着屏幕,脑子却完全不在工作上。
他在想昨晚那些短信。
在想秩序者说的那些话。
在想它说的——“明天见”。
今天到了。
它会怎么来?
林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撑住。撑到下班,撑到回家,撑到下一次。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默没去食堂。
他坐在工位上,吃从家里带来的面包。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哥,你昨晚没睡好?”
林默看他一眼。
“还行。”
“你眼圈黑得吓人。”小周说,“最近加班太狠了?”
林默没回答。
小周也不在意,继续说:“听说西侧那部电梯要拆了。”
林默愣了一下。
“拆?”
“对。”小周说,“公司说那部电梯太老了,安全隐患大,直接拆掉换新的。封条贴到月底,下个月就动工。”
林默没说话。
拆掉。
把那部电梯拆掉。
那个副本,会跟着一起消失吗?
还是说,会换到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
小周又说:“听说老李的家属来公司闹了,要赔偿。公司正在谈。”
林默点点头。
小周见他不想说话,识趣地走了。
林默坐在那儿,继续吃面包。
面包很干,噎得慌。
他喝了口水,然后看见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苏清鸢的。
【晚上有空吗?再聊聊?】
林默回她:【下班后。老地方。】
【好。】
林默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林默一遍一遍看时间,三点,四点,五点,五点半。
六点,下班了。
他收拾东西,走人。
下楼的时候,他走的是楼梯。
18楼走下去,腿都软了。
但总比进电梯强。
林默到拉面馆的时候,苏清鸢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没动筷子,在看手机。
林默走过去坐下。
老板过来问:“老样子?”
林默点头。
苏清鸢抬起头,看着他。
“你脸色很差。”
林默没否认。
“昨晚没睡?”
“没睡。”
苏清鸢盯着他看了几秒。
“它来了?”林默点头。
苏清鸢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呢?”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点开昨晚那些短信,递给她。
苏清鸢接过去,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起来。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林默。
“它以前是人?”
林默点头。
“它说它进去过,找到了那个核,然后变成了现在这样。”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
“它想让你接班。”
“对。”
苏清鸢把手机还给他。
“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没回答。
老板端面上来,放在他面前,林默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很烫,烫得他舌头疼。
他放下筷子,看着苏清鸢。
“我不知道。”
苏清鸢也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吃面。
吃完之后,苏清鸢付了钱,两人走出面馆。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
苏清鸢站在车旁边,看着林默。
“要不要去我那儿待一晚?”
林默愣了一下。
“我那小区有保安,有门禁。”苏清鸢说,“比你家安全点。”
林默想了想,摇头。
“我得回去。”
苏清鸢看着他,“它可能在等你。”
林默点头。“我知道。”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
“那你自己小心。”
林默点头,转身往小区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鸢还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方向。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走进小区的时候,林默放慢了脚步。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个废弃的自行车棚,走过那排垃圾桶。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楼道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衣服。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默的手摸向兜里的小刀。
那个人转过身。
是个老头,楼下的张老头。
张老头看见他,点点头。
“回来了?”
林默也点头。
张老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印记没烫。
正常的。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楼道里有人。
一个女人,站在三楼楼梯口,背对着他。
穿着白色的衣服。
林默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那个背影,手攥紧了刀柄。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穿着白色睡衣,头发披散着。
她看了林默一眼,打了个哈欠,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
林默站在那儿,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他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
走到自己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反锁。
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手机突然震了,林默拿起来看。
一条短信。
号码空的。
【今晚还聊吗?】
林默盯着那行字,手在抖。
他没回。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街道空空的。
但远处,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灰色的旧式中山装。
佝偻着背。
抬着头,脸对着他这扇窗户。
林默盯着那个黑影,攥紧了拳头。
手机在沙发上又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或者,你想换个地方聊?】
【比如,你公司那部电梯?】
林默的瞳孔收缩。
【它还没拆。】
【我进去过。】
【很舒服。】
【你要不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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