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窗边,盯着对面楼下那个灰色的身影。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最后那条消息还在。
【我让他见了。你想见吗?】
他没回复,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
它也没动。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就那么站着,佝偻着背,脸对着他这扇窗户。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林默知道它在笑。
就像昨晚在老槐树下面一样。
办公室里的同事还在忙自己的事,键盘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没人注意到他站在窗边,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工位。
他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
手有点抖。
陈老去找它了。
它说让它见了。
见了什么?见他儿子?
那个在医院重症监护室7号门后面,贴在观察窗上的那张脸?
林默想起那个画面——陈老站在那扇门前,盯着那张和他儿子一模一样的脸,眼泪往下掉。
那是三天前的事。
现在陈老又去了。
自己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想再看看那张脸?还是因为那个东西叫他去的?
林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陈老可能回不来了。
就像周医生一样。
就像那些死在副本里的人一样。
他拿起手机,又给陈老打了个电话。
关机。
发消息,还是没回。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在转。
怎么办?
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一个退休法医可能进了一家废弃医院,去找他死了三年的儿子?
警察会信吗?
不会。
苏清鸢会信。但她现在在去隔壁省的路上,查那个三年前的实习生。
林默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还有两个小时下班。
他坐不住。
站起来,在工位旁边走了两圈,又坐下。
不行,得去看看。
就算不进那栋楼,也得去门口看看。
万一陈老出来了呢?万一他只是进去转一圈就出来呢?
林默站起来,走到主管那边请假。
“不舒服?那早点回去休息吧。”主管看了他一眼,“脸色确实不太好。”
林默没解释,收拾东西走人。
打车到那家医院旧址的时候,天还没黑。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破旧,安静,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大门还是那扇锈透的铁门,虚掩着,和他三天前来的那天一样。
林默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荒草还是那么高,那栋四层的老楼还是那么安静地立在那儿,窗户黑洞洞的。
他没进去。
就站在门口,盯着那栋楼,等。
等陈老出来。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没人出来。
天慢慢暗下来。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路灯还没亮,周围黑得很快。
林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印记在发烫。
不是很烫,是温的。
它在提醒他,里面有东西。
但不是很危险那种。
林默又等了十分钟。
还是没人出来。
他掏出手机,又给陈老打电话。
关机。
他犹豫了一下,给苏清鸢发消息。
【我到医院门口了。陈老可能进去了。等半小时,不出来我就进去看看。】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盯着那扇门。
天完全黑了。
路灯亮了,但只亮到巷子口,照不到这边。医院门口这一段,黑漆漆的,只有那扇锈透的铁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林默看了眼时间——等了快一个小时。
陈老没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往门里走。
推开铁门,穿过院子,走到楼门口。
门还是碎的,和他上次来一样。
他跨进去,站在门厅里。
手电打开,光照出去,照出那条长长的走廊,照出那些紧闭的门,照出楼梯口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安静,太安静了。
林默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往上照。
二楼,三楼,四楼。
三楼那扇双开的门,还关着。
但门缝里,有光。
很微弱,暗红色的,一闪一闪。
和那天晚上一样。
林默盯着那光,手心开始出汗。
它还在,那个东西还在里面。
他往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
走廊里,那辆护士推车还在。但这次,推车旁边没有那个护士。
空的。
林默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楼梯口,他停下来。
走廊里的那些观察窗,全亮着。
惨白的光,从那些小窗户里透出来,把走廊照得阴森森的。
一张张脸贴在玻璃上。
在看他。
林默握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重症监护室7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扇门上的观察窗也亮着。
那张年轻的脸贴在玻璃上。
但不是陈老儿子的脸。
是陈老自己的脸。
林默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在笑。
惨白的,扭曲的,对着他笑。
“林默——”
它开口了。
用陈老的声音。
“你来了。”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
“我等你很久了。”
那张脸在玻璃上挤得更近了,鼻子都压扁了,嘴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嘴。
“进来陪我?”
林默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脸,手攥着刀,指关节发白。
那不是陈老。
那是秩序者变的。
就像它变成老李,变成他自己的脸一样。
它在骗他进去。
“陈老呢?”林默问。
那张脸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
“你找那个老头?”
它往后缩了一点,让出观察窗的一角。
林默凑过去看。
房间里,地上躺着一个人。
陈老。
一动不动。
身上没有血,没有伤,就那么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林默的瞳孔收缩。“他怎么了?”
“没怎么。”那张脸说,“就是累了,睡一会儿。”
林默盯着那张脸。
“你杀了他?”
“杀?”那张脸歪了歪头,“我没杀他。他来找他儿子,我让他见了。见了之后,他自己就不想走了。”
它笑起来。
“他说,想留下来陪他。”
林默攥紧刀。
“让他走。”
“我让他走啊。”那张脸说,“他自己不走。我能怎么办?”
林默盯着它,没说话。
他知道它在说谎。
但它说的,有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陈老想见他儿子。见到了。然后呢?
然后就不想走了?
还是走不了了?
那张脸又往前贴,贴在玻璃上。
“你也别走了。”它说,“来都来了。”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的表情变了。
变得狰狞。
“你以为你走得掉?”
林默没理它,转身往楼梯口跑。
跑到楼梯口,往下冲。
冲到二楼,那个护士出现了。
就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沾血的护士服,手里握着那个老式手机。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
林默没停。
从她身边冲过去,冲下一楼,冲出门厅,冲进院子——
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很多人。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站在荒草中间。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穿着护士服的护士,穿着病号服的病人。
都背对着他。
面朝那栋楼。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他们开始转身。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脸对着他。
惨白的,没有表情的,眼睛黑洞洞的。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门厅里。
那些人开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
林默转身,往楼里跑。
跑到楼梯口,往上冲。
冲到二楼,那个护士还在,站在那里,举着手机。
他从她身边冲过去,冲到三楼。
三楼的走廊里,那些观察窗里的脸在尖叫。
尖利的声音,混在一起,刺得耳膜生疼。
林默捂着耳朵,往四楼跑。
冲到四楼,冲进那条走廊,冲到那扇亮着灯的门前。
推开门,冲进去,把门关上。
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房间里很安静。
周医生还坐在那张破椅子上,背对着他。
收音机开着,沙沙沙地响。
林默喘了几口气,开口。
“周医生。”
那人没动。
林默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周医生坐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前方。
但眼睛里没有光。
他手腕上那道黑色的印记,已经蔓延到整条手臂了。
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爬满皮肤,还在往上爬,爬过肩膀,爬向脖子。
“周医生?”
周医生的眼珠动了一下。
慢慢转过来,看着林默。
嘴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又来了……”
林默蹲下来,看着他。
“下面那些人——那些东西——怎么回事?”
周医生的嘴又动了动。
“它们……在等……”
“等什么?”
周医生的眼睛慢慢往下看,看向地面。
林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行字。
是周医生用手指划的,很浅,但能看清。
【核在动】
【它要出来了】
【快走】
林默盯着那几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核在动?它要出来了?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周医生的嘴又动了。
“那扇门……”
“不能开……”
“开了……就都出来了……”
他说的那扇门,是哪扇?
三楼的?还是——
林默突然想起那个房间里的东西,那团黑雾,那些脸,那个一直变的声音。
它说它在守着核。
它说它在等接班人。
如果核动了——
如果它要出来了——
那会发生什么?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得走了,现在就得走。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周医生还坐在那儿,看着前方。
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他的下巴了。
他的嘴还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林默盯着他的嘴,读那口型——
“走……快走……别回来……”
林默推开门,冲进走廊。
楼下那些东西还在叫。
但他没往下走,他往上走。
往楼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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