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盯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然后眼皮越来越沉,沉得睁不开。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了。
很刺眼。
林默抬手挡了一下,摸过手机看时间——11:47。
睡了快十二个小时。
他坐起来,浑身酸疼,像被人打过一顿。嗓子干得冒烟,去厨房接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不是空白。
是太多东西挤在一起,挤得他什么都想不清楚。
陈老的脸。那些观察窗。楼顶上那些规则。那个站在槐树下面的影子。
还有那条短信——
【那个老头,我帮你留着。下次你来,让你见。】
林默把杯子放下,走回客厅,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苏清鸢那边也没动静。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查得怎么样?】
发完就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漱。
热水冲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再睡一觉。但林默没敢闭眼。一闭眼,那些画面就往外冒。
洗完出来,手机震了。
苏清鸢回的消息:【下午回来。见面说。】
林默看了一眼,没回。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本子——苏清鸢父亲留下的那份记录。
三十七个名字。
三年的时间。
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死在副本里的人。
他翻开本子,找到陈老儿子的那一页。
【陈某,男,24岁,市第一医院实习医生,三年前死于值班室,法医鉴定心脏骤停。】
林默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陈老站在重症监护室7门口的样子。
他去找他儿子了。
见到了。
然后就没出来。
林默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正常。卖菜的大妈还在老地方,几个老头在下棋,小孩跑来跑去。
正常的一天。
但林默知道,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正常的日子了。
从那天晚上走进那部电梯开始,就没有了。
他站在窗边,盯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树下面空空的。
什么都没。
下午四点,林默在火车站接到苏清鸢。
她看起来比走的时候憔悴不少,眼眶下面发青,头发随便扎着,衣服也皱巴巴的。
两人在车站旁边的快餐店坐下,各要了杯咖啡。
苏清鸢没绕弯子,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林默面前。
“找到了。”
林默低头看。
是手写的几页纸,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泡过,模糊了。
“这是什么?”
“那个实习生的日记。”苏清鸢说,“他三年前记的。”
林默抬起头。
“他给你了?”
苏清鸢摇头。
“他死了。”
林默愣了一下。
“去年,也是电梯。”苏清鸢说,“在他老家那个县城,一部老旧的货梯。死法和他当年那个同事一模一样。”
林默盯着那几页日记,没说话。
苏清鸢继续说:“他家里人就这些东西留下来了。他爸妈都不识字,压在箱子底下,我问了好几家才找到。”
林默低下头,开始看。
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3月10日。
【今天王姐死了。就在那部电梯里。我早走十分钟,躲过一劫。警察来问话,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部电梯有问题。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天花板上好像有字。红色的。我以为是眼花,没敢看。】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了。
那个实习生,三年前,也看见了那些红色的字。
【3月11日。睡不着。闭上眼就是王姐的脸。她昨天还跟我开玩笑,说让我好好干,转正了请我吃饭。今天她就没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那些字的事。说了也不会信。】
【3月15日。公司电梯修好了,说是故障。我每天走楼梯。18楼,走断腿也不坐那部电梯。同事都笑我,说我胆子小。我不在乎。】
【3月20日。今天我路过那部电梯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里面没人。但我看见那些字又出现了。和那天一样。红色的。在墙上。】
林默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电梯门自己开了。
字又出现了。
那个实习生也看见了。
【3月25日。我开始查这些东西。网上有人说,有些地方会闹鬼,会有人死在里面。我不信鬼。但那部电梯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4月2日。实习结束,我离开那个城市了。我以为走了就没事了。但我错了。】
【4月10日。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站在我床边,问我“现在几点了”。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声音,我一辈子忘不了。】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问题。
又是那个问题。
【4月15日。今天路过我们县城的商场,那部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但我看见了。那些字。红色的。和那部电梯里一模一样。】
【4月20日。它跟着我。不管我去哪,它都跟着我。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街上。昨天我走在路上,突然有人叫我名字。我回头,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它在。】
【5月1日。我写这些,是怕有一天我忘了。或者有一天我死了,有人能看见,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看见这些,听我说——别进那些地方。不管那些字写什么,别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我进去了吗?还没有。但我知道,迟早的事。它在等我。】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还有几页,但全是空白的。
林默把本子合上,看着苏清鸢。
“他后来进去了?”
苏清鸢点头。
“去年,那部电梯。他一个人进去的,死在里面。”她顿了顿,“他家人说,他死之前那段时间,整个人都不对劲,天天说有人跟着他,半夜老醒,不敢一个人待着。”
林默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
睡不着。总感觉有人跟着。站在窗边往外看的时候,总能看见什么东西站在远处。
和那个实习生一样。
“它在等。”林默说。
苏清鸢看着他。
“等我犯错。等我害怕。等我撑不住,自己走进去。”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撑得住吗?”
林默没回答,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像那个实习生一样,等它来。
他得去找它。
但得做好准备。
“陈老进去了。”林默说。
苏清鸢的表情变了。
“什么时候?”
“昨晚。也可能是前天。”林默说,“我昨天去医院门口等他,没等到。进去看了一眼,他在里面。三楼那个房间,躺在地上。”
苏清鸢盯着他。
“死了?”
“不知道。”林默说,“我看见他躺着,没动。但那个东西说,他睡着了。”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
“那个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林默想了想。
“它说它守着那个核。守着那个源头。”他说,“它想找个人接班。让它自己可以离开。”
苏清鸢抬起头。
“你?”
林默点头。
“我。”
两人都没说话。
快餐店里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很远。周围的人在吃饭聊天,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苏清鸢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看着她。
“回去。”
“去送死?”
“去带陈老出来。”
苏清鸢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呢?”
林默没回答。
然后?
然后那个东西还会找他。
还会跟着他。
还会等。
除非——
他想起周医生说的话。
那个核。
毁掉它。
“我进去过两次。”林默说,“那个房间,我进去过。那些规则,我记下来了。那个东西说话的方式,我也大概摸清了。”
他顿了顿。
“如果再进去一次,也许能找到办法。”
苏清鸢看着他。
“什么办法?”
林默摇头。
“不知道。但周医生说过,那个核是源头。毁了它,秩序者就没了。”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
“周医生是谁?”
林默愣了一下。
他好像没跟苏清鸢说过周医生的事。
“一个在这家医院里活了三年的人。”他说,“以前是外科主任。进去之后,没死,也没出来。一直待在里面,守着那个核。”
苏清鸢的眉头皱起来。
“三年?”
林默点头。
“他跟我说,那个核在动。它要出来了。”
苏清鸢的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林默说,“但他让我走。让我快走。”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什么时候去?”
林默看着她。
“你干嘛?”
“跟你一起去。”苏清鸢说,“我爸死在那里面,陈老的儿子死在那里面,三十七个人死在那里面。我也想看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林默盯着她。
“你没进去过。你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危险。”
苏清鸢没退缩。
“那你教我。”
两人对视了几秒。
林默先移开视线。
“后天。”他说,“我需要时间准备。”
苏清鸢点头。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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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林默回到家。
他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个本子,把医院里的规则一条一条重新看了一遍。
凌晨2点到4点不能在走廊停留。
3楼重症监护室不能进。
护士递来的手机不能接。
晚上8点后不能在走廊行走。
看到白大褂要低头。
楼顶那些规则,他也记下来了。
他一条一条背,背到烂熟于心。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天快黑了。
那棵老槐树下面,又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深灰色的旧式中山装。
抬着头,脸对着他这扇窗户。
林默盯着那个人影,手攥紧。
这一次他没躲。
就那么站着,看着它。
那个人影也站着,看着他。
过了很久,林默转身,去厨房做饭。
吃完饭,洗了碗,又走到窗边。
那个人影还在。
站着,看着。
林默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闭上眼。
睡不着。
但他逼自己睡。
后面还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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