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断断续续地醒,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每次睁开眼,第一反应都是看向窗帘——有没有光透进来?天亮了没有?
最后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光。
凌晨了。
林默摸过手机看了一眼——5:47。
他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
今天还有一天。
准备的时间,只剩今天。
他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有点陌生——眼眶下面发青,胡子拉碴,嘴唇干裂。
他用手搓了搓脸,转身出去。
烧水,泡面,吃完。然后坐在沙发上,把那个本子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十七个名字。
三十七个日期。
三十七个地点。
他一个一个看,试图找出更多的规律。
然后他发现了。
不是七天一次,是七的倍数。
3月12日,往前推七天,3月5日,再往前推七天,2月26日——全是7的倍数。
但有个地方不对。
他翻到三年前的那几页。
3月15日,3月22日,3月29日——连续三周,每周都有。
然后停了半个月。
4月14日,又开始了,不是固定的周期。
是密集地出现几起,然后停一段时间,然后再来。
像某种东西在活动,像在进食。
林默盯着那些日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密集出现的时间段,是不是那个东西最活跃的时候?
那现在呢?
现在是3月19日。
上次是3月12日,老李死的日子。
已经过了一周。
下一个应该是今天?明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等它来。
他得先去找它。
上午九点,林默出门。
他先去买了些东西——手电筒,备用电池,打火机,一小瓶酒精,一卷绷带,几包压缩饼干,几瓶水。全部塞进背包里。
然后他去了一个地方。
陈老家。
那个老小区还是那么安静,楼下的老人还在晒太阳。林默爬上五楼,站在502门口。
门上的纸条还在。他那天看见的那张。
【我去看看他。别找。】
林默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撕下来,折好,放进兜里。
他试着推了推门。
门没锁,开了。
林默站在门口,往里看。
客厅很小,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陈老和他儿子的合照。
林默走进去,四处看。
卧室的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有一个没洗的碗,水槽里泡着。
阳台上晾着衣服,已经干了,没收。
一切正常。
但林默知道,陈老没打算回来。
他拿起茶几上那个相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陈老那时候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还没那么白,笑得很开心。他儿子站在他旁边,二十出头,也是笑着的。
林默把相框放下,转身出去。
门带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他没回头。
下午两点,林默去了一个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去的地方。
公司。
那栋18层的写字楼。
他刷卡进去,没坐电梯,走楼梯。
18楼,一步一步爬上去。
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
同事看见他,有点意外。
“林哥?你不是请假了吗?”
林默点点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他打开电脑,把那些没做完的工作整理了一下,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可能还要请几天假,家里有事。
主管回得很快:行,你忙完再说。
林默关掉对话框,站起来,走到窗边。
往下看,街道上人来人往。
往对面看,那栋楼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
只是没让他看见。
林默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往西侧走。
走到那部货梯前面。
封条还在,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扇老式的不锈钢门。
电梯井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林默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它进去过。
它说的。
林默抬起手,想摸那扇门。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那个实习生日记里写的——【门突然开了,里面没人,但我看见那些字又出现了。】
门会自己开。
在他一个人的时候。
林默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走回楼梯间,下楼。
傍晚六点,林默回到家。
他把背包打开,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又一样一样装回去。
手电,电池,打火机,酒精,绷带,水,压缩饼干。
还有一把新买的刀,比之前那把长一点,更锋利。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对那个东西有没有用。
但他得带。
不带,总觉得少了什么。
清点完,他坐在沙发上,等。
等天黑。
等那个人影出现。
七点,天黑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深灰色的旧式中山装。
它来了。
林默盯着那个人影,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太远了,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
但他还是拍下来了。
然后他打开窗户,对着下面喊了一声。
“明天!”
那个人影没动。
“明天晚上,我来!”
那个人影动了。
它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
林默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心跳很快,手有点抖。
但他没停。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本子,开始写。
把他能记住的所有规则,所有漏洞,所有关于那个医院的东西,全部写下来。
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
第二天上午,林默被手机震醒。
苏清鸢的消息:【几点去?】
林默回她:【晚上。你确定要去?】
【确定。】
【好。六点,医院门口见。】
【带什么东西吗?】
【手电,水,吃的。刀也带一把。】
【我有枪。】
林默愣了一下。
【能带出来?】
【能。】
林默想了想。
【带上。】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起来洗漱,吃饭。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等天黑。
下午五点,林默背上包,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女人。
苏清鸢。
她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着包,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默走过去,“不是说六点吗?”
苏清鸢看着他。
“提前来看看。”她说,“昨晚那个人影,在哪儿站的?”
林默指了指老槐树下面。
苏清鸢走过去,蹲下来,在地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
林默没说话。
他知道不会有。
那个东西不会留下痕迹。
两人往医院的方向走。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灰蒙蒙的。
走出一段距离,苏清鸢突然开口。
“我昨晚梦见我爸了。”
林默看着她。
苏清鸢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看着我。我想过去,走不过去。他就一直看着我,不说话。”
她顿了顿。
“然后我醒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梦见老李。”他说,“还有陈老。还有那些脸。”
苏清鸢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着,但只亮到巷子口。再往里,就是一片黑暗。
那扇锈透的铁门虚掩着,和之前一样。
林默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荒草还是那么高,那栋楼还是那么安静地立在那儿。
三楼那个位置,那扇双开的门,透出暗红色的光。
一闪一闪。
像在等他们。
苏清鸢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栋楼。
“就是这儿?”
林默点头。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
“进去吧。”
林默没动。
他盯着那栋楼,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医生说的——
“核在动。它要出来了。”
今天,它会出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林默推开铁门,往里走。
苏清鸢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院子,走到楼门口。
门还是碎的,黑漆漆的洞口对着他们。
林默打开手电,光照进去。
门厅。走廊。楼梯口。
安静。
太安静了。
他迈步进去。
苏清鸢跟在后面,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
两人穿过门厅,走到楼梯口。
林默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着我。”他说,“不管看见什么,别出声,别乱跑。”
苏清鸢点头。
林默深吸一口气,往上走。
一楼。
二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辆护士推车还在。
但推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护士。
穿着那件沾血的护士服,手里握着那个老式手机。
她站在那里,脸对着他们。
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焦点。
苏清鸢的手已经把枪拔出来了。
林默按住她的手,摇头。
别开枪。
没用。
两人盯着那个护士,慢慢往上走。
三楼。
那护士没追。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林默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楼梯口,他停下来。
走廊里的那些观察窗,全亮着。
惨白的光,从那些小窗户里透出来。
一张张脸贴在玻璃上。
在看着他们。
苏清鸢的呼吸变重了。
林默没停,往前走。
走过重症监护室1,2,3,4,5,6——
走到7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扇门上的观察窗也亮着。
一张脸贴在玻璃上。
陈老的脸。
惨白的,扭曲的,对着他们笑。
“林默——”
它开口了。
用陈老的声音。
“你来了。”
苏清鸢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等你们很久了。”
林默盯着那张脸,没说话。
“进来坐坐?”
林默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一闪一闪。
林默抬起手,按在门上。
回头看了苏清鸢一眼。
“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别松手。”
苏清鸢点头。
林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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