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巷子里的夜风很凉,记得苏清鸢在旁边喘气的声音,记得坐上出租车之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司机问去哪,他报了地址。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再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自己家门口了。
钥匙插进去,拧开,门开了。
苏清鸢跟在他后面进来,把门关上。
两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惨白的亮痕。
林默把背包扔在地上,走到沙发前坐下。
腿软。
手也在抖。
他盯着茶几上那个本子,盯着封面上那些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清鸢在他对面坐下。
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默开口了。
“你看见了吗?”
声音很哑,像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苏清鸢点头。
“看见了。”“那些脸。”
“看见了。”“周医生。”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
“看见了。”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他把手握成拳头,压在膝盖上,不让它抖。
没用。
还是在抖。
苏清鸢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林默没动。
苏清鸢又坐下。
“那个东西,”她说,“它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林默想了想。
“哪句?”
“它说陈老是自愿留下的。他儿子不想走。”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那张脸贴在观察窗上的时候,确实在喊“走”。但那是陈老的脸,不是他儿子的。
他儿子的脸,他没看见。
在那个房间里,在那个雾里,他看见陈老的脸在喊“走”。
但那个东西变出来的他儿子,说“不想走”。
哪个是真的?
他不知道。
“周医生说的,”苏清鸢又说,“那个核要出来了。出来会怎样?”
林默摇头。
“不知道。”
“会死很多人吗?”
林默看着她。
“可能。”
苏清鸢没再问。
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过了很久,苏清鸢站起来。
“我回去了。”
林默看着她。
“你行吗?”
苏清鸢点点头。
“开车来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林默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默坐在黑暗里,盯着茶几上那个本子,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那棵老槐树下面,什么都没有。
今晚它没来。
林默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闭上眼。
那些脸就浮出来。
他自己的脸,陈老的脸,周医生的脸,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脸。
贴在雾上,对着他笑。
林默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
又闭上。
那些脸还在。
就这么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默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过来看——苏清鸢。
“喂?”
“出来吃个饭。”苏清鸢的声音比昨天稳多了,“有话跟你说。”
林默看了眼时间——11:47。
睡了快十二个小时。
“好。老地方?”
“嗯。”
挂了电话,林默坐起来。
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
他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
拉面馆里人不多,苏清鸢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她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洗过,看起来精神了一点。面前放着一碗面,没动筷子,在看手机。
林默走过去坐下。
老板过来问:“老样子?”
林默点头。
苏清鸢抬起头,看着他。
“昨晚睡了吗?”
林默摇头。
“没睡好。”
苏清鸢点点头。
“我也是。”
她顿了顿,把手机推到林默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默低头看。
是一段视频,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一个商场电梯门口,人来人往。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这是我爸出事那天,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拍的。”苏清鸢说,“我刚从那个人的邮箱里翻出来。”
林默盯着屏幕。
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电梯门口,正在等电梯。他穿着灰色夹克,背着一个电脑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门关上。
然后——
画面开始闪烁。
雪花点,条纹,然后恢复正常。
电梯门又开了。
里面空空的。
“这是多久?”
“一分钟。”苏清鸢说,“他进去一分钟,出来的时候,人就没了。”
林默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电梯轿厢,后背有点发凉。
“那个拍视频的人呢?”
“他说他当时在看手机,没注意。”苏清鸢说,“等抬头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开了,里面没人。他以为是自己眼花,没当回事。后来看到新闻,才知道那个人死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苏清鸢看着他。
“因为他怕。”她说,“怕被当成嫌疑人,怕惹上麻烦。直到前两天,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问有没有人三年前在那个商场见过异常,他才联系我。”
林默没说话。
老板端面上来,放在他面前。
他没动筷子。
苏清鸢继续说:“这三年,我一直在找这些。找到的越多,越觉得我爸不是意外死的。”
她顿了顿。
“他是在查什么东西。查到了什么,然后就死了。”
林默看着她。
“你觉得他查到了什么?”
苏清鸢摇头。
“不知道。但他的笔记本里,有很多我没看懂的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低头看。
是一页手写的字,笔迹很潦草。
【它在找。找能看见的人。找到了,就带进去。带进去了,就出不来。出来的人,会被它一直跟着。直到它找到下一个。】
下面还有一行——
【那些能看见的人,是什么?为什么它们要找这些人?】
再下面是一行红笔写的字。
【也许是因为,只有能看见的人,才能进去。才能代替它。】
林默盯着那行红字,呼吸停了一拍。
代替它。
和秩序者说的一模一样。
苏清鸢看着他。
“你明白了吗?”
林默抬起头。
“它在找接班人。”
苏清鸢点头。
“它说它在守着那个核。守着那个源头。但它不想守了。它想找个人替它。”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
苏清鸢看着他。
“你。”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默开口。
“周医生也是。”他说,“他说他守了三年。他快不行了。”
苏清鸢点头。
“所以它在催。它要赶在周医生彻底消失之前,找到下一个。”
林默想起周医生最后那张脸,那些黑色的纹路,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进去,把它毁了?
还是把它换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在它出来之前,做点什么。
“那个核,”林默说,“周医生说它要出来了。出来会怎样?”
苏清鸢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好事情。”
她顿了顿。
“我爸那本子里还写了一句话。”
她翻到某一页,指给林默看。
【如果它出来,那些地方会更多。更多电梯,更多医院,更多学校。更多的人会死。】
林默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出汗。
更多。
更多的副本。
更多的人死。
就像那个实习生日记里写的——它跟着他,不管他去哪。
如果它出来了,它就能去更多地方。
跟着更多的人。
林默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我得回去。”
苏清鸢看着他,“什么时候?”
林默想了想,“越快越好。”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我跟你去。”
林默看着她,“你进去过吗?”
“没有。”
“你见过那些东西吗?”
“昨晚见了。”
“你怕吗?”
苏清鸢没回答。
但她的眼神说了答案。
林默摇头,“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没进去过。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感觉。”林默说,“你会死。”
苏清鸢盯着他。
“那你呢?你进去过三次,你就不会死?”
林默没说话,他不知道,他也会死。
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已经被盯上了。
不管他躲到哪,那个东西都会跟着他。
苏清鸢站起来。
“我不拦你。”她说,“但你一个人去,肯定死。”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枪。
“这个你带上。”
林默看着那把枪,没动。
“子弹没用。我试过。”
“对它们没用。”苏清鸢说,“但对人有用。”
林默抬起头。
“万一你在里面遇到别的活人呢?”
林默愣了一下。
别的活人?
那个医院里,还有别的活人吗?
周医生已经没了。
陈老吗?
他不知道陈老还算不算活人。
苏清鸢把枪往前推了推。
“带上。”
林默沉默了几秒,伸手把枪拿起来。
比想象的重。
冰凉的。
他把枪放进背包里。
苏清鸢坐下,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林默看着她。
“你进去之后,如果出不来……”她顿了顿,“有什么话要带给谁吗?”
林默想了想。
没有。
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同事?不算。
唯一算得上认识的,就眼前这个。
“没有。”他说。
苏清鸢点点头。
“那我等着你出来。”
林默看着她。
“万一出不来呢?”
苏清鸢和他对视了几秒。
“那我就进去找你。”
林默愣了一下。
苏清鸢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死。”
然后推门出去了。
林默坐在那儿,盯着那扇晃动的门,很久没动。
老板过来收碗,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面凉了。”
林默低头看那碗面,一口没动。
他站起来,付了钱,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
林默站在拉面馆门口,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
只有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他往小区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深灰色的旧式中山装。
它来了。
林默盯着那个人影,没动。
那个人影也没动。
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条马路,对视。
过了很久,林默转身,上楼。
进屋之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它还在。
站着,看着。
林默把窗帘拉上,开始收拾东西。
手电,电池,刀,枪,水,压缩饼干,酒精,打火机,绷带。
全部装进背包里。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等天亮。
等该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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