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睡。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黑变白。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比昨天更难看。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胡子拉碴。他用凉水冲了很久，然后擦干，走出去。
背包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门口。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这间租来的房子，住了三年。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自己添置的。沙发是二手市场淘的，书桌是宜家最便宜的那款，墙上贴着一张电影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林默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个本子。
他把医院里的规则又看了一遍。
凌晨2点到4点不能在走廊停留，3楼重症监护室不能进。
护士递来的手机不能接，晚上8点后不能在走廊行走，看到白大褂要低头。
楼顶那些规则也记下来了，凌晨不能站在边缘，听到名字不能回头，看到天上飞的东西不能抬头。
整点开门，十秒。
他一条一条背，背到滚瓜烂熟。
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背上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很安静。
林默推门出去。
楼下，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东西。
是苏清鸢。
她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着包，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默走过去。
“不是让你别来吗？”
苏清鸢看着他。
“我说了，等你出来。”
“那你在楼下等什么？”
“送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默先移开视线。
“走吧。”
两人往医院的方向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
院子里荒草还是那么高，那栋楼还是那么安静地立在那儿。
三楼那扇门，暗红色的光还在闪。
林默站在门口，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苏清鸢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默开口。
“如果我明天没出来——”
“我进去找你。”
林默转头看她。
“你进去过吗？”
“没有。”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苏清鸢看着他，“一个一个房间找。”
林默沉默了几秒。
“别来。”
苏清鸢没说话，林默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清鸢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默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那栋楼。
林默打开手电，往上走。
一楼。
二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辆护士推车还在，推车旁边，那个护士也还在。
穿着那件沾血的护士服，手里握着那个老式手机。
她站在那里，脸对着他。
眼睛黑洞洞的。
林默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林默继续往上走。
三楼。
走廊里的观察窗全亮着。
惨白的光，一张张脸贴在玻璃上。
看着他。
林默往前走。
走过重症监护室1，2，3，4，5，6——
走到7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扇门上的观察窗也亮着。
一张脸贴在玻璃上。
陈老的脸。
它看着他，嘴在动。
林默盯着那张嘴，读那口型——
“走……快走……它……”
话没说完，那张脸突然扭曲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拉扯，整张脸变了形，从玻璃上被拽了回去。
然后那个观察窗黑了。
林默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扇门，等了几秒。
没再亮起来。
林默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门前。
门缝里的暗红色光比之前更亮了。
一闪一闪，频率更快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林默抬起手，按在门上。
门是凉的。
他推开门。
门里面还是那个圆形的房间。
但不一样了。
那团雾大了，比上次大了一倍。
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缓缓旋转，边缘翻涌，像活的东西在呼吸。
暗红色的光从雾深处透出来，一闪一闪，快得像心跳加速。
墙上那些规则在飘动。
不是纸在飘，是那些字本身在动，像活的一样，在墙上爬来爬去。
林默站在原地，盯着那团雾。
雾里的人影更多了。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往外涌。
那些脸贴在雾的边缘，扭曲的，变形的，对着他。
在笑。
在哭。
在喊。
但听不见声音。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雾里响起那个声音。
“你又来了。”
那东西从雾深处升起来，停在中央。
那张脸还在变，老人，女人，孩子，一张接一张。
但那双眼睛没变。
漆黑的，没有眼白。
盯着他。
“第四次了。”它说，“你比我想的胆子大。”
林默没说话。
“来干嘛？”林默盯着它。
“带陈老走。”
那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你带不走。”
“让我试试。”
那东西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它往旁边让了一点。
“他在里面。你自己去。”
林默往前走。
雾在他两边翻涌，那些脸贴上来，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他没停，走到深处，他看见了。
陈老。
躺在地上，和上次一样。
一动不动。
但这次，他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年轻人。
陈老的儿子。
林默停下来，看着那两个人。
陈老的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他儿子的眼睛也闭着，脸贴在他肩膀旁边。
像睡着了。
林默蹲下来，伸手探陈老的鼻息。
有。
很微弱，但还有。
活的。
林默推了推他。
“陈老。”
没反应，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林默抬起头，看向那团雾。
“他怎么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累了。”
“睡一会儿。”
林默盯着那团雾。
“让他醒。”
“你自己叫。”
林默低头，又推了推陈老。
“陈老！醒醒！”
陈老的眼睛动了一下。
慢慢睁开。
看见林默，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动了动。
“你……又来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默扶他坐起来。
“走，我带你出去。”
陈老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躺着的儿子。
“他……”
“带不走。”林默说，“你知道的。”
陈老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我知道。”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
腿软，站不稳。
林默扶着他。
“能走吗？”
陈老点点头。
两人往外走。
走到那团雾前面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就这么走？”
林默停下来。
那东西从雾里升起来，挡在他们面前。
“你进来四次了。”
“四次。”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盯着它。
“什么？”
那东西的脸变了一下，变成他自己的脸。
“你离我越来越近了。”
那张脸在笑。
“再进来几次，你就和我一样了。”
林默没说话。
“到时候，你就走不了了。”
“你会留下来。”
“替我。”
林默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
他扶着陈老，绕过那团雾，往门口走。
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以为你走得掉？”
林默没回头。“你看看门口。”
林默抬头看，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护士。
她站在那里，脸对着他们。
眼睛黑洞洞的。
林默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护士举起手机。
屏幕亮了。
上面显示一行字——
【接电话】
林默没理她，从她身边走过去。
那个护士没拦他。
就那么站着。
林默扶着陈老，走出那个房间，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观察窗还亮着。
那些脸贴在玻璃上。
但这次，它们在哭。
不是笑。
林默没停，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门还开着。
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像在等他。
林默扶着陈老，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那个护士还站在楼梯口。
她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那行字变了——
【还会来的】
林默没理她，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穿过门厅，穿过院子，穿过那扇铁门。
走出巷子的那一刻，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还在那儿。
三楼那扇门，暗红色的光还在闪。
一闪一闪。
像在说——
还会来的。
还会来的。
巷子口，苏清鸢还在。
她站在那儿，看见他们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陈老？”
陈老抬头看她，点了点头。
苏清鸢看着他，又看了看林默。
“他怎么样？”林默摇头。
“不知道。得送医院。”
苏清鸢点头，“车在那边。”
两人扶着陈老，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陈老突然开口了。
“那个东西……”林默看着他。
“它说……核快出来了……”
林默点头。
“我知道。”
陈老看着他。
“你得……阻止它……”
林默沉默了几秒。
“怎么阻止？”
陈老摇头。
“不知道……但它出来……会死很多人……
林默没说话。
他扶着陈老上车，自己也坐进去。
苏清鸢发动车子，往医院开。
车窗外，那栋楼越来越远。
但三楼那扇门的光，好像还在眼前。
像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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