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被送进急诊的时候，林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的时钟发呆。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看得他眼睛发酸。
苏清鸢去办手续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病人家属拎着暖壶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正常医院的声音。
林默听着这些声音，感觉有点不真实。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房间里，扶着陈老从那团雾前面走过。那个护士举着手机，屏幕上写着“还会来的”。
现在他坐在这儿，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听着婴儿的哭声，像一个正常人。
苏清鸢回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办好了。住院观察。”
林默点头。
苏清鸢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呢？要不要也检查一下？”
林默摇头，“我没事。”
苏清鸢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苏清鸢开口。
“那个东西说的——‘你离我越来越近了’——什么意思？”
林默没回答。
他在想那张脸，他自己的脸。
贴在雾上，对着他笑。
“它说，再进去几次，我就会和它一样。”
苏清鸢看着他。
“你信？”
林默想了想。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那个东西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分不清。
但它说对了一点——他每次进去，确实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变。
不是身体，是别的。
说不清。
苏清鸢没再问。
两人继续坐着。
凌晨两点，陈老醒了。
林默接到护士的电话，和苏清鸢一起上去。
病房在六楼，双人间。陈老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脸色还是很难看，但眼睛睁着。
看见他们进来，他动了一下。
林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陈老的嘴动了动。
“还活着。”
声音很哑。
苏清鸢倒了杯水，递给他。
陈老喝了一口，咳了两声，然后靠在枕头上，看着林默。
“那个东西，它说什么了？”
林默想了想。
“说核快出来了。”
陈老点头。
“我也听见了。”
他顿了顿。
“在那个房间里，我听见的。”
林默看着他。
“你还记得什么？”
陈老闭上眼睛，像在回忆。
“我进去之后，去找小远。”他说，“在那个七号房间，我看见他了。他贴在窗上，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门开了。”陈老睁开眼，“我进去。里面是那个房间。那个黑色的东西在那儿。”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它说，小远可以跟我走。但他不想走。”
林默没说话。
“我问小远，你想走吗？他不说话。就看着我。”
陈老的声音有点抖。
“然后那个东西说，你可以留下来陪他。”
林默看着他。
“你答应了？”
陈老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躺下来，躺在小远旁边。然后就不记得了。”
林默想起那个画面——陈老和他儿子，并排躺在地上。
像睡着了。
“是它让你躺下的？”林默问。
陈老想了想，“是我自己。”
林默愣了一下。
“你自己？”
“对。”陈老说，“躺下去的时候，我觉得舒服。很久没那么舒服了。”
他看着林默。
“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就是小远的脸。那天躺下去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终于可以睡了。”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老继续说。
“如果不是你来，我可能就一直躺下去了。”
他看着林默，眼眶有点红。
“谢谢。”
林默摇头。
“不用。”
陈老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苏清鸢。
“你们两个，别再进去了。”
林默没说话。
苏清鸢也没说话。
陈老叹了口气。
“我知道劝不住。但那个东西——它说的话，别全信。”
他看着林默。
“它说你离它越来越近。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想让你怕。”
林默点头。
“我知道。”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老突然问：“周医生呢？”
林默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
陈老点头。
“在医院那次，他帮过我。在那个房间里，他让我快走。”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他没了。”
陈老看着他。
“没了？”
林默点头。
“在那个房间里，变成那些东西了。”
陈老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
“他也守了三年。”
林默没说话。
陈老看着他。
“你呢？你想守吗？”
林默摇头。
“不想。”
“那你想怎么办？”
林默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他站起来。
“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陈老点头。
林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老叫住他。
“林默。”
林默回头。
陈老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那个东西说，核要出来了。”
“如果真出来了，那些地方会变多。会死很多人。”
林默点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沉默了几秒。
“还没想好。”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凌晨的医院，没什么人。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低着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林默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下降的时候，他盯着那跳动的数字，突然想起那部货梯。
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站着，盯着数字。
然后那些红色的字出现了。
林默下意识抬头看天花板。
没有字。
什么都没有。
电梯平稳地降到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
苏清鸢在门口等他。
“陈老怎么样？”
“还好。”林默说，“需要休息。”
苏清鸢点头。
两人走出医院大楼，站在门口。
夜风很凉。
苏清鸢看着他。
“你回去睡一觉。”
林默点头。
“你呢？”
“我也回去。”苏清鸢说，“明天再过来。”
林默看着她。
“谢谢你。”
苏清鸢愣了一下，“谢什么？”
“今天陪我进去。”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
“我没进去。”
“你在门口等着。”林默说，“那也算。”
苏清鸢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
“下次，我进去。”
林默摇头。
“别。”
“为什么？”
“因为你没进去过。”林默说，“你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感觉。”
苏清鸢盯着他。
“那你教我。”
林默和她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
“再说吧。”
他转身，往停车场外面走。
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鸢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默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快亮了。
林默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棵老槐树。
树下面空空的。
他站了几秒，然后上楼。
进屋，把背包放下，倒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房间，那团雾，那些脸，还有那句话——
“你离我越来越近了。”
林默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道红色的印记。
它还在。颜色没变。
但总觉得，比之前深了一点。
是自己的错觉吗？
他不知道。
林默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出灰白色，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那棵老槐树下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
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等着他下一次进去。
林默拉上窗帘，躺回沙发上。
闭上眼。
这次，那些脸没出现。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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