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这一夜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之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好几次猛地睁开眼，四处看——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白白的亮痕。
最后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默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坐起来，拿过手机看——7：34。
还早。
但他睡不着了。
他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东西说的话。
你进去守着，它就不出来了。
外面那些人就没事了。
你那个女警察朋友，也会进去。
林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苏清鸢站在医院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出来我就等着你”，想起她说“你进去之后如果出不来，我就进去找你”。
她会进去的。
如果核真的出来了，如果那些地方真的变多，她一定会进去。
就像她爸一样。
林默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还早，人不多。卖早点的大妈刚支起摊子，几个老人已经在排队了。
林默盯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树下面空空的。
但他知道，它在。
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上午九点，林默出门。
他去了医院。
陈老还在住院，虽然能出院了，但医生建议再观察一天。
林默到病房的时候，陈老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来了？”
林默点头，走过去坐下。
陈老看着他。
“脸色比昨天好点。”
林默没说话。
陈老盯着他看了几秒，“有事？”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个东西昨晚又找我了。”
陈老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什么？”
林默把昨晚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陈老听完，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
“它在让你选。”
林默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摇头，“不知道。”
陈老看着他。
“你想进去吗？”
林默没回答。
陈老沉默了几秒。
“我进去过。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感觉。”他说，“你进去守着，就出不来了。像周医生一样。”
林默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想？”
林默抬起头。
“如果我不进去，核出来了，会死多少人？”
陈老没说话。
“它说那些地方会变多。到处都是。”林默说，“到时候，你儿子，我，苏清鸢，还有那些普通人，都会进去。”
他顿了顿。
“我拦不住。只能换。”
陈老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替它守着，你儿子就能一直留在里面？”林默问。
陈老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不想走。但那个东西说，如果核出来了，他也会变。”
林默看着他。
“变什么？”
陈老摇头。
“没说明白。但肯定不是好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默站起来，“我再想想。”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老叫住他。
“林默。”
林默回头。
陈老看着他。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不怪你。”
林默愣了一下。
陈老继续说。
“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够多了。”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推门出去。
下午，林默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家医院旧址。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院子里荒草还是那么高，那栋楼还是那么安静地立着。
三楼那扇门，暗红色的光还在闪。
林默站在门口，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进去。
傍晚，拉面馆。
苏清鸢到的时候，林默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他面前放着一碗面，没动筷子，在发呆。
苏清鸢走过去坐下。
“想什么呢？”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有件事跟你说。”
苏清鸢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事？”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昨晚的事又说了一遍。
苏清鸢听完，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
“你想进去？”
林默没回答。
苏清鸢盯着他，“你疯了吗？”
林默没说话。
“那是去送死。”苏清鸢说，“进去了就出不来。像周医生一样。”
林默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想？”
林默看着她。
“如果我不进去，核出来了。到时候那些地方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
“你爸已经死在里边了。你也要进去吗？”
苏清鸢愣住了。
林默继续说。
“那个东西说，它可以不出来。只要有人替它守着。”
苏清鸢盯着他。
“你信它？”
林默沉默了几秒。
“不信。”他说，“但这件事，我不能赌。”
苏清鸢站起来。
“我不让你去。”
林默看着她，“你拦不住我。”
苏清鸢和他对视。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不说话。
面馆里的其他客人都在看他们。
过了很久，苏清鸢慢慢坐下来。
“什么时候？”
林默摇头。
“还没定。”
苏清鸢看着他，“那我陪你。”
林默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没进去过。”林默说，“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感觉。”
苏清鸢盯着他，“那你教我。”
林默愣了一下。
苏清鸢继续说。
“你不是说，如果核出来了，我也会进去吗？那不如现在进去。至少有个知道规则的人带着。”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确定？”
苏清鸢点头，“确定。”
林默看着她。
“可能会死。”
苏清鸢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说了答案。
走出拉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
苏清鸢站在车旁边，看着林默。
“明天？”
林默想了想。
“后天。我需要一天时间准备。”
苏清鸢点头。
“行。”
她上车，发动，开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往小区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深灰色的旧式中山装。
它来了。
林默盯着那个人影，没动。
那个人影也没动。
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条马路，对视。
过了很久，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影也往前走了一步。
林默停下来。
那个人影也停下来。
林默开口了。
“我后天进去。”
那个人影没说话。
“但我不是去替你守着的。”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
“我是去毁了那个核的。”
那个人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开口了，“你做不到。”
林默盯着它。
“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个人影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更近了。
那张惨白的脸，在路灯下清晰起来。
是电梯里那个老人的脸。
漆黑的眼珠盯着他。
“你会死在里面。”
林默没说话。
“然后变成它们。变成那些脸。”
林默盯着它。
“那也是我的事。”
那个人影看着他，很久没动。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
“后天。”它说，“我等你。”
它转身，走进黑暗里。
消失了。
林默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很凉。
他抬头看那棵老槐树，看那些晃动的枝叶，看那些透过枝叶洒下来的路灯的光。
然后他转身上楼。
进屋之后，林默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个本子。
他把医院里的规则又看了一遍。
凌晨2点到4点不能在走廊停留。
3楼重症监护室不能进。
护士递来的手机不能接。
晚上8点后不能在走廊行走。
看到白大褂要低头。
楼顶那些规则也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如果我出不来。】
【苏清鸢，别进去找我。】
【陈老，好好活着。】
【那个核，我会尽力。】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那棵老槐树下面，空空的。
但远处，巷子口，好像站着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
林默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闭上眼。
这次，那些脸没出现。
他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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