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向下延伸了三十七级。
我一边走一边数。
这是研一养成的习惯——任何空间数据都可能有用。
楼梯宽度一米二，扶手高度九十公分，墙壁是金属板，有锈蚀的痕迹。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那股甜腥味越浓。
最后一级台阶。
面前是一扇半开的金属门。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弹幕：到了】
【弹幕】这就是培养大厅？
【弹幕】红光好诡异
我贴着门边往外看。
培养大厅。
比监控画面里看到的更大。
穹顶有七八米高，悬挂着一排排手术无影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几盏还在工作，投下惨白的光。
地面是白色的环氧地坪，有些地方有黑色的拖拽痕迹。
靠墙的位置立着几十个操作台，上面摆满了试管架、培养皿、显微镜——都是实验室的标配。
而大厅中央，立着十六个培养舱。
透明的圆柱形容器，两米多高，直径大概八十公分。
每个培养舱里都泡着东西——人形的东西。
有些闭着眼，有些睁着眼，眼珠子浑浊得像死鱼。
液体是无色透明的，但有些培养舱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淡粉色，甚至红色。
培养舱顶部有一根根管道连接，汇入天花板上的主管道。
主管道的尽头，是那个最大的培养舱。
比其他的大两倍。
里面的液体是深红色的，稠得像血。
液面上漂浮着什么——头发？还是其他东西？
我看不清。
但培养舱周围的游荡者，我数清了。
十七个。
穿着白大褂，走路僵硬，歪着头。有些手里还攥着试管或者手术刀，像死前还在工作。
它们在大厅里漫无目的地走，偶尔停在某个培养舱前，歪着头“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游荡的路线没有规律。
但有几个关键位置——
最大的那个培养舱前面，始终站着两个。
一动不动，像守卫。
其他十五个在周围画圈。
【弹幕：十七个诡异】
【弹幕】还有两个守卫
【弹幕】这怎么进去】
我没动。
站在门后，盯着那些游荡者的动作。
观察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游荡者行动规律观察记录”
·移动路径：看似随机，但有重复轨迹。A区（大门附近）有三个游荡者，固定路线是：
培养舱1→培养舱4→操作台C→培养舱1。
循环周期约2分30秒。
·停顿点：每次经过培养舱1、4、7、12、16时都会停顿3-5秒，像是在“检查”。
最大培养舱前的两个守卫，每40秒左右会同时转身，面向大厅中央，保持10秒，然后转回来。
·感官：对光线无反应（无影灯闪烁时无任何反应），对声音敏感（远处有动静时集体转头），对震动可能也敏感（脚步声太重时会停顿）。
·速度：平均0.8米/秒，比正常人走路慢。冲刺速度未知，但从刚才走廊里那个的反应看，加速后能达到1.5米/秒左右。
【弹幕：他在记笔记】
【弹幕】这人是真的在分析
【弹幕】F级废物？我信你个鬼】
写完这些，我又盯着那俩守卫看了两轮转身。
40秒，同时转身，面向大厅中央，保持10秒，转回来。
也就是说，每40秒，有10秒的时间，它们背对着大门方向。
10秒窗口期。
从大门到最大培养舱，距离大概——我目测了一下——三十米。
正常走过去要20秒。
跑过去要10秒。
刚好。
但如果中间出一点差错，被任何一个游荡者发现——
【弹幕：他在算距离】
【弹幕】30米，10秒，3米/秒
【弹幕】人类跑步速度差不多】
【弹幕】但那是跑步啊，会出声的】
【弹幕】他肯定有办法】
我看着那些游荡者。
跑步确实会出声。
但如果用走的，20秒，窗口期只有10秒，不够。
需要更快，又需要更安静。
怎么办？
我盯着地面。
环氧地坪。
这种材料，摩擦力大，走路声音小，但如果跑起来，脚步声还是会很明显。
除非——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运动鞋，橡胶底。
如果在脚底垫点东西呢？
我环顾四周。
门边有一堆废弃的防护服，落满了灰。
防护服的材质是无纺布，很薄，但多层叠起来可以减震。
我走过去，从防护服上撕下两块布，叠成鞋垫的形状，塞进鞋里。
【弹幕：他在干嘛？】
【弹幕】往鞋里塞东西？
【弹幕】这是要干嘛？】
【弹幕：减小脚步声？】
【弹幕】我靠，这也行？】
试了试，脚步声确实小了很多。
现在的问题只剩速度。
10秒跑30米，速度3米/秒，不算太快，但也不慢。
如果中途有游荡者转头，需要紧急躲避。
我把笔记本收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盯着那两个守卫。
等。
一轮。
两轮。
第三轮，它们转身了。
窗口期开始。
我推开门，贴着墙，快步往最大培养舱的方向走。
脚下很轻。
环氧地坪加上布垫，几乎没有声音。
十米。
守卫还背对着。
二十米。
C区那两个游荡者从操作台B后面走出来，但方向是往另一边，没往这边看。
二十五米。
守卫还有三秒转身。
两秒。
一秒——
我贴到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后面，蹲下。
守卫转过来。
视线扫过我藏身的培养舱，没有任何停顿。
我屏住呼吸，等了三秒。
守卫又转回去，面向大厅中央。
窗口期还剩五秒。
我从培养舱后面出来，快步冲到最后五米——
到了。
最大培养舱就在眼前。
【弹幕：卧槽他真的摸过去了】
【弹幕】十七个诡异都没发现
【弹幕】这特么是F级？】
比想象中更大。
透明的玻璃壁上结了一层水雾，里面的液体深红色，稠得像血液。
一个巨大的东西悬浮在液体中央——人形，但比例不对。
四肢太长，头太大，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尸体。
它闭着眼。
但眼皮在动。
像在做梦。
【弹幕：母体】
【弹幕】S级诡异
【弹幕】它在睡觉】
培养舱的底部有一个操作面板，亮着绿灯。
上面显示着各种参数：
“温度：4℃”
“代谢率：12%（休眠状态）”
“意识活性：67%”
“移植进度：87%”
“建议：保持低温，维持休眠”
4℃。
温度低，代谢率低，休眠状态。
如果温度升高——
我盯着那些数字。
代谢率会上升。
意识活性会提高。
它会醒。
【弹幕：升温会醒】
【弹幕】那还升温？】
【弹幕】但他有别的打算？】
我蹲下，仔细看操作面板。
下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紧急升温”。
旁边有一行小字：“仅限紧急情况使用。升温至25℃需时5分钟。升温过程中培养舱将发出警报。”
警报。
也就是说，按下这个按钮，整个大厅都会知道。
五分钟后，母体会醒。
然后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些游荡者是母体的护卫。母体醒了，它们会怎样？
攻击？还是朝拜？
我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游荡者。
它们还在漫无目的地走。
那两个守卫，仍然站在母体前面，一动不动。
【弹幕：他在想什么？】
【弹幕】肯定在盘算】
【弹幕】F级要搞事情】
我盯着操作面板。
又看看那些游荡者。
又看看那两个守卫。
脑子里在转——
如果母体醒了，这些游荡者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它们混乱，我能不能趁机做点什么？
如果它们保护母体，我怎么办？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72小时后，我还是可能死。
十七个游荡者只是开胃菜。
母体才是真正的S级。
而我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趁它睡着的时候——
破坏它的规则。
我伸手，按在红色按钮上。
【弹幕：他要按了！！！】
【弹幕】别按啊大哥！！！会报警的！！！】
【弹幕】报警那些诡异就都过来了！！！】
【弹幕】他疯了？？？】
【弹幕】不是疯了，是没别的办法了！！！】
【弹幕】按！！！让他按！！！】
【弹幕】我心跳都快停了！！！】
我按下按钮。
嘀——
警报声响起。
尖锐的蜂鸣瞬间充满整个大厅。
所有游荡者同时转头。
然后，它们动了。
朝这个方向。
朝我。
【弹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弹幕】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弹幕】十七个！！！全过来了！！！】
【弹幕】快跑啊大哥！！！】
【弹幕】往哪儿跑啊被包围了！！！】
【弹幕】完了完了完了】
我没跑。
站在原地，盯着操作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温度：4℃→5℃”
“预计完成时间：4分58秒”
然后抬头，看向那些冲过来的游荡者。
最前面的一个已经不到十米。
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我往后退了一步。
背靠培养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五分钟后，母体会醒。
这五分钟里，我必须活着。
怎么活？
我扫了一眼周围——
培养舱。
十六个培养舱。
里面泡着的人形东西。
有些睁着眼。
有些——
在动。
我盯着最近的那个培养舱。
里面的“人”睁着眼，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动，最后——停在我身上。
然后它的手动了。
拍在培养舱的玻璃壁上。
砰。
砰。
砰。
它在砸。
【弹幕：？？？？？？？？？】
【弹幕】培养舱里的也活了？？？】
【弹幕】卧槽卧槽卧槽这不是母体专用的吗？？？】
【弹幕】它们是被警报吵醒的？？？】
【弹幕】完了完了完了前后夹击】
【弹幕】一个F级，十七个诡异，十六个半死不活的，怎么打？？？】
【弹幕】没法打，等死吧】
我盯着那个砸培养舱的“人”。
它的动作很慢，力气也不大，玻璃壁上一丝裂纹都没有。
砸不开。
至少短时间内砸不开。
但那些游荡者——
最前面的一个已经冲到我面前，伸出惨白的手，朝我抓来。
我侧身，躲开。
它扑了个空，撞在培养舱上。
然后转身，又朝我抓。
我往后退。
后背撞上另一个培养舱。
玻璃壁冰凉。
里面的“人”也睁着眼，盯着我。
手也开始砸。
砰。
砰。
砰。
我被夹在两个培养舱之间。
前面是游荡者。
左右是培养舱。
后面——
后面是母体的培养舱。
没路可退了。
游荡者又扑过来。
我蹲下。
它扑了个空，上半身栽进两个培养舱之间的缝隙，卡住了。
它挣扎，扭动，关节发出嘎吱的响声。
但卡得太死，出不来。
我从它旁边钻出去。
一抬头——
剩下的十六个游荡者全到了。
围成一个半圆。
把我堵在母体培养舱前面。
【弹幕：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弹幕】十七个诡异围一个F级，这怎么跑？？？】
【弹幕】插翅难飞】
【弹幕】大哥你刚才为什么要按那个按钮啊！！！】
【弹幕】不按也是死，按了还有一线生机】
【弹幕】生机在哪儿？？？】
【弹幕】母体还有四分钟醒，醒了会怎样？？？】
【弹幕】醒了先吃他】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
我没动。
盯着那些游荡者。
它们也没动。
就站在那儿，歪着头，“看”着我。
不对。
不是看我。
是看我身后。
母体的培养舱。
它们在看母体。
我慢慢回头。
培养舱里的液体在翻滚。
温度显示：11℃。
母体的眼皮动得更快了。
手指——
它的手指在动。
蜷缩，伸展，蜷缩，伸展。
像在做梦。
【弹幕：母体快醒了】
【弹幕】还有三分钟】
我转回来，看着那些游荡者。
它们还在看母体。
没有一个在看我。
我突然明白了。
它们不是来抓我的。
它们是来——朝拜的。
【弹幕：？？？？？？？？？】
【弹幕】它们怎么不动了？？？】
【弹幕】就站着？？？】
【弹幕】在看什么？？？】
【弹幕】在看母体！！！它们在看母体！！！】
【弹幕】母体要醒了？？？】
【弹幕】还有三分钟！！！】
【弹幕】这特么是什么展开？？？】
温度：15℃。
母体的手指蜷缩得更快了。
眼皮跳动。
嘴唇——它在动嘴唇。
像在说话。
那些游荡者开始颤抖。
一个接一个，慢慢跪下。
跪在母体面前。
跪在我面前。
因为我就站在母体前面。
从它们的方向看——
我站在母体前面。
它们跪的方向，正好对着我。
【弹幕：卧槽它们跪下了？？？】
【弹幕】跪谁？？？跪母体？？？】
【弹幕】但母体在他后面，从前面看就像跪他！！！】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鬼展开】
【弹幕】母体还没醒，它们先跪了】
【弹幕】那他现在干嘛？？？】
【弹幕】不知道啊，站着别动？？？】
我没动。
站着。
看着那些跪下的游荡者。
背后培养舱里的液体翻滚得越来越厉害。
温度：21℃。
还有一分钟。
母体就要醒了。
那些游荡者跪着，头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整个大厅安静得只剩培养舱的嗡鸣。
和我的呼吸声。
我慢慢回头。
隔着玻璃壁，母体睁开了眼。
浑浊的、灰白色的眼睛。
直直地看着我。
【弹幕：！！！！！！！！！！！】
【弹幕】醒了醒了醒了醒了！！！】
【弹幕】母体醒了！！！】
【弹幕】它看什么呢？？？】
【弹幕】看那个F级！！！它在看那个F级！！！】
【弹幕】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弹幕】母体醒了，那些跪着的也起来了】
【弹幕】一个S级，十七个A级（可能），一个F级】
【弹幕】怎么打？？？没法打】
【弹幕】等死吧】
我看着母体的眼睛。
它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但那些跪着的游荡者同时抬起头。
然后站起来。
转身。
面对着我。
十七个。
加上母体。
十八个。
我被包围了。
【弹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弹幕】心脏骤停】
【弹幕】这怎么跑？？？】
【弹幕】没法跑，等死吧】
【弹幕】大哥你还有什么操作？？？】
【弹幕】快操作啊！！！】
我没动。
看着那些游荡者。
它们也没动。
就站着。
等我动。
我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
它们的头跟着我转。
我停住。
它们也停住。
我又挪了一步。
它们又转。
我盯着它们的眼睛——如果那还能叫眼睛的话。
它们也在盯着我。
不对。
不是盯着我。
是盯着我背后的——
温度显示。
操作面板上的温度显示。
我侧身，让出那个面板。
游荡者的视线跟着我的动作移动，最后——
停在温度数字上。
“25℃”
“升温完成”
“母体代谢率：87%”
“意识活性：100%”
“移植进度：92%”
游荡者看着那个面板。
然后回头，看向母体。
母体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
很哑。
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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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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