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个声音从培养舱里传出来，闷在液体中，像隔着水的低语。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十七个游荡者围成一个半圆，虽然没有攻击的意思，但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触发它们的本能反应。
母体刚醒，状态未知，贸然行动等于自杀。
【弹幕：它说冷？？？】
【弹幕】S级诡异说冷？
【弹幕】这是什么展开】
我看着母体的眼睛。
浑浊的、灰白色的眼球，在深红色的液体里慢慢转动。它在看我。
嘴唇又动了。
“帮……我。”
声音更清楚了。
这回我听清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某种扭曲的沙哑。
【弹幕：它说什么？？？帮我？？？】
【弹幕】母体向F级求助？？？】
【弹幕】这什么剧情？？？】
我没应声。
盯着母体的眼睛，脑子里继续运转——
它需要帮助。
需要什么？
冷？
温度？
不，不是温度。25℃对正常人来说不冷，对它来说应该更不冷——它的代谢率已经恢复到87%，体温至少应该在35℃以上。
那它说的冷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大褂。
普通的T恤。
没有特别。
但当我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些游荡者——它们还站着，歪着头，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母体的指令？
还是等——
我看向培养舱里的液体。
红色的，稠得像血。
不对。
不是像血。
就是血。
母体泡在自己的血里？
我凑近玻璃壁，眯起眼睛看。
液体确实很红，但仔细观察能发现，红色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
而且液面上漂浮的……
不是头发。
是血管。
细密的、毛细血管一样的丝状物，从母体的身体表面延伸出来，漂浮在液体中。
有些已经断了，断口处还在渗出更深的红色。
它在失血？
不对，如果是失血，液体里的血浓度应该下降，而不是保持这么均匀的红色。
它在——
吸收？
我盯着那些血管状的丝状物，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体外循环。
培养舱不只是容器，是它生命维持系统的一部分。
液体里的红色物质是营养液，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赖以生存的介质。
那些血管连接着舱壁上的管道，管道连接着天花板上的主管道，主管道——
连接着其他培养舱。
我回头看向大厅里那十六个培养舱。
里面的“人”还睁着眼，有些在动，有些安静。
但它们的共同点是——每一个培养舱顶部的管道都汇聚到主管道里，最终汇入母体的培养舱。
【弹幕：那些管道】
【弹幕】都连着母体
【弹幕】它是终端】
我转回头，再次看着母体。
它不是母体。
它是——终端。
整个实验室的诡异，都是从这个培养舱里“生长”出去的。
那些游荡者，那些培养舱里的实验体，甚至这栋建筑里的所有诡异，都和它有关。
它的“冷”，不是温度。
是孤独。
是所有分支都死了，只剩它一个被泡在营养液里的——孤独？
【弹幕：它在说什么？】
【弹幕】好像不是要攻击】
【弹幕】这个S级不对劲】
母体的嘴唇又动了。
“你……看得见。”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抬头，对上它的眼睛。
浑浊的眼球里，有一丝微弱的光在闪。
“看得见什么？”我问。
这是进副本以来我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轻，但所有游荡者同时颤了一下。
它们听见了。
但没有动。
“看得见……真相。”
母体的声音更清晰了，“其他人，只看得到恐怖。你，看得见规则。”
我没说话。
“你刚才站在门口，”它继续说，“看了三分钟。
然后走进来，躲过所有守卫，按下升温按钮。
你知道按下去会怎样，还是按了。因为你算过。”
【弹幕：卧槽它一直在看？？？】
【弹幕】母体刚才没醒吧？？？】
【弹幕】可能半睡半醒，意识还在】
【弹幕】它说这个F级看得见规则？？？什么意思？？？】
我看着母体，没接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它说话需要力气。
每多说一个字，培养舱里的红色液体就会搅动得更剧烈，那些血管状的丝状物就会收缩一下。
说话对它来说是一种消耗。
它在消耗自己，就为了和我说话。
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直接问。
母体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只按在玻璃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死。”
一个字。
很轻。
但整个大厅的空气像凝固了。
那些游荡者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是——共鸣？
它们也在颤抖，像被什么情绪感染了。
【弹幕：死？？？它想死？？？】
【弹幕】S级诡异想死？？？】
【弹幕】这特么什么展开？？？】
【弹幕】别吵别吵，让它说】
我看着母体的眼睛。
那丝微弱的光在晃动。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它的声音变得更哑了，“只记得，被放进这里的时候，很痛。
然后一直睡，一直睡，醒来的时候，它们都在了。”
它的目光扫过那些游荡者。
“它们是我的……一部分。
我醒来，它们也醒来。
我痛苦，它们也痛苦。我——”
它顿住。
培养舱里的液体剧烈搅动，血管断裂，红色的丝状物漂浮起来。
“我不想这样。”
【弹幕：……】
【弹幕】有点难过是怎么回事】
【弹幕】S级诡异说自己不想这样】
【弹幕】它被折磨了多久？】
我看着它。
脑子里的推演没有停——
它想死。
但它死不了。
因为它是整个系统的核心，所有诡异都依赖它存在。
它死了，其他诡异也会死。
或者说，其他诡异的存在，正是它“活着”的证明。
那如果我想通关——
击败核心诡异。
这就是通关条件。
只要它死了，副本就结束了。
但是。
十七个游荡者围着。
十六个培养舱里的实验体还在动。
如果它现在死了，会发生什么？
那些东西会失控吗？
会狂暴吗？
我会死在这里吗？
“你在想，”母体又开口了，“杀了我，能不能活。”
我一愣。
它会读心？
“不会。”
它说，“但你的眼睛在算。刚才，你就在算。”
【弹幕：卧槽它会读心？？？】
【弹幕】好像不会，但能看出来】
【弹幕】这个F级的眼睛真的在算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弹幕】你不是F级，你不懂】
我没否认。
“是。”
我说，“我在想，杀了你，我能不能活。”
“能。”
它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
母体的嘴唇动了动，“杀我的，不是我的一部分。它们不会攻击你。”
它们。
那些游荡者。
那些培养舱里的实验体。
如果母体是被我杀死的，它们不会复仇？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母体的“一部分”，母体的意志就是它们的意志。
如果母体想死，它们也会接受这个结果？
我看着那些游荡者。
它们还在颤抖。
但眼神——如果那能叫眼神的话——是空的。
没有愤怒。
没有敌意。
只有空。
像在等什么。
等一个结局。
【弹幕：我怎么有点难过？？？】
【弹幕】这母体好惨】
【弹幕】S级诡异求死？？？这剧本谁写的】
【弹幕】别煽情，它再惨也是诡异】
【弹幕】就是，死了多少人它手上】
我看着母体，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能杀你？”
母体沉默了。
培养舱里的液体慢慢平静下来。
那些断裂的血管重新生长，连接到舱壁上。
然后它说：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时候，没有害怕的人。”
【弹幕：……】
【弹幕】这句话】
【弹幕】我破防了】
我愣住了。
“其他人，看到我，要么跑，要么尖叫，要么跪下来求饶。
只有你，站在那里，看着我，算我。”
它浑浊的眼睛里，那丝微弱的光闪烁了一下。
“我想，也许你可以。”
【弹幕：……】
【弹幕】我破防了兄弟们】
【弹幕】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弹幕】它只是想死，只是想有人帮它死】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怎么杀？”
母体的眼睛亮了——如果那种浑浊的光能叫亮的话。
“培养舱后面，有备用电源。”
它的声音突然流畅起来，“切断它，生命维持系统会停止。
五分钟后，我会死。”
“五分钟太久。”
我说，“门口那些东西会失控吗？”
“不会。它们会——陪我。”
陪我。
一起死。
我看着那些游荡者。
它们还在颤抖，但没有一个动。
它们在等。
等母体死。
等自己死。
【弹幕：我的天】
【弹幕】这是什么共生关系】
【弹幕】它们也想死？？？】
【弹幕】它们没有意识吧？只是母体的傀儡】
【弹幕】但它们在颤抖，像在害怕什么】
【弹幕】害怕母体死？还是害怕自己活？】
我没时间想这些。
绕过培养舱，走到后面。
果然有一个配电箱，上面贴着标签：“生命维持系统·专用”。
里面是一排开关。
其中一个红色的大开关，写着：“主电源”。
我伸手，按在开关上。
“等等。”母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回头。
它的脸贴着玻璃壁，挤得变形，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叫什么名字？”
我一愣。
“你……不记得？”
“不记得。”
它的声音很轻，“只记得，有人叫过我……小七。”
小七。
编号？
还是名字？
“如果我死了，”它说，“就没有人记得了。”
我看着它的眼睛。
那丝微弱的光，像快灭的烛火。
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说：
“我叫林默。”
“什么？”
“我的名字。”
我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我的CN编号和名字，“林默。
如果出去之后有人问，我会说，有一个叫小七的——”
我顿了一下。
“S级诡异，求我杀了它。”
【弹幕：……】
【弹幕】别说了别说了我真的要哭了】
【弹幕】这什么神仙剧情】
【弹幕】他答应记住它了】
【弹幕】小七】
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翻滚。
不是愤怒，是——笑？
它在笑？
那张扭曲的脸上，嘴角慢慢咧开。
很丑。
但好像真的是笑。
“林默。”
它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然后它说：
“拉吧。”
我按下了开关。
---
整个大厅的灯光同时熄灭。
培养舱的嗡鸣声停了。
红色的液体开始变暗。
那些游荡者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
培养舱里的实验体们慢慢闭上眼。
只有小七——那个最大的培养舱里，它还在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但我读懂了。
“谢谢。”
然后它的眼睛闭上了。
培养舱里的液体彻底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弹幕：……】
【弹幕】我哭了】
【弹幕】这特么是诡异副本？？？】
【弹幕】我进来是看恐怖片的，不是来看悲剧的】
【弹幕】小七】
【弹幕】它只是想死，只是想有人记住它】
【弹幕】那个F级答应了】
【弹幕】他真的记住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培养舱。
三秒。
然后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些倒下的游荡者时，我低头看了一眼。
它们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有的脸上，竟然带着——安详？
我继续走。
穿过大厅，推开门，走上楼梯。
身后，那个培养舱静静地立着。
再也没有声音了。
---
【系统公告：检测到核心诡异已死亡】
【系统公告：副本“猩红实验室”通关条件已达成】
【系统公告：恭喜所有幸存者，副本将于10分钟后关闭】
【系统公告：当前存活人数：142人】
【系统公告：通关评级计算中……】
【系统公告：特别提示——检测到特殊通关方式，正在生成独立评价】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眼前的光幕。
142人。
217个人进来，142个人活着出去。
75个人死了。
包括——
小七。
我把笔记本收进口袋。
继续往上走。
推开防火门。
走廊里，几个觉醒者正一脸懵逼地站着，显然也收到了系统公告。
其中一个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你怎么从里面出来？”
我没回答。
从他身边走过。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喂！问你呢！里面发生了什么？核心诡异怎么死的？”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不知道。”
然后继续往前走。
【弹幕：他说不知道？？？】
【弹幕】他明明知道！！！小七的名字他都记住了！！！】
【弹幕】但他不想说？】
【弹幕】可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弹幕】也是，说了别人也不信，S级诡异求他杀了自己】
【弹幕】我都不信，但我亲眼看见了】
【弹幕】这个F级，以后没法用F级衡量了】
【弹幕】科学解构——原来真的可以解构一切，包括诡异的孤独】
白光再次亮起。
副本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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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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