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寂谷的日子，早过成了无岁无年的模样，晨雾漫谷是朝，星光垂泉是暮，花开是春，叶舒是夏，无需计量时光，不必惦念过往，我与苏清月便栖身于此，将心安放，把万古岁月，过成了最质朴的朝夕，掠道走到最后，也终是归了这人间本真，无华无饰，安然自在。
清晨的雾色总比天光来得早些，灵泉腾起的水汽绕着竹舍，缠上仙柳，将漫坡的墟灵花晕得朦胧，花瓣上的露珠凝而不落，像缀在花间的碎玉，风一吹，便轻轻滚落，砸在青石上，溅起细小微末的湿意，却惊不起半分喧嚣。我依旧坐在那方青石上，石面覆着薄薄一层青苔，与掌心相触，是微凉的温润，不复当年刻着掠道杀伐纹的凛冽，只余岁月磨出的柔和。不用运功调息，不必凝神悟道，只是就着清风，听泉流的声响，闻花香的淡远，连思绪都懒怠飘远，只停在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停在身边人的一呼一吸之间。
苏清月煮茶从不用火急，灵泉活水入壶，拾几片晒透的墟灵花叶，架在竹火上慢煨，茶烟细细袅袅，从竹舍的窗缝里钻出来，与晨雾缠在一起，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有清浅的茶香漫开，绕着青石，绕着花枝，沁入心脾。她端茶而来时，素裙扫过阶前的落花，脚步轻得像云影拂过地面，将茶盏放在青石上，杯沿相触，只一声极轻的响。依旧是那只磨去了釉彩的旧瓷盏，茶汤清透，浮着一两片嫩蕊，入口无甚浓烈滋味，只余满口温润，从舌尖漫到心底，熨帖得恰到好处。她坐在我身侧，手轻轻搭在石面上，偶尔替我拂去落在肩头的青苔碎屑，眉眼间的温柔，是揉进了万古岁月的平和，不似初见时的惊艳，却如谷中灵泉，绵长不绝。
谷中的生灵早已忘了“外来者”的概念，我与苏清月，不过是和它们一同守着这方山谷的同伴。墟灵族的老者会衔着晒干的灵草，放在竹舍门口，那是它们最珍贵的馈赠；灵鸟会将筑巢的软枝，落在青石旁，像是想为我们添一点暖意；连性子最沉稳的仙兽，也会让幼崽蹭着我们的衣角，怯生生地讨要灵果。它们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小墟灵在泉边嬉戏，老墟灵在柳下静卧，灵鸟雏羽初丰，便绕着山谷飞旋，万物循着自然的节律，生老病死，安然自在，没有争抢，没有掠夺，只有最纯粹的共生。这方山谷，曾是我以掠夺求生的起点，如今却是我见遍诸天繁华后，寻得的最朴质的归处，原来掠夺之道的极致，从不是将万源握于手中，而是让万灵各守其生，各得其乐。
谷口的神念早已与山谷的灵气相融，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从未消散。风刃与四方墟主，也早已将掠主神国的安稳，揉进了各族的日常，不再是靠威压镇守，而是以共生之道相融。他们偶尔会让后辈送些神国的新物来，鸿蒙的星砂酿的蜜，万道的灵谷晒的糕，界外的墟玉磨的砚，都放在谷口的石台上，从不上前惊扰。偶尔有年轻的掠卫，循着祖辈的传说，站在谷口远远望一眼，见谷中清宁，便躬身离去，将这份安宁，当作心底最坚定的守护信念。君臣一场，万古相伴，到最后，无需繁文缛节，无需叩拜请安，只是彼此守着各自的天地，守着同一份安稳，便已是最好的成全。
午后的雾色散了，阳光透过仙柳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泉面上，跳荡成一片碎金。我与苏清月会搬了竹椅，坐在灵泉边的树荫下，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她会随手编个草环，插上几朵淡色的墟灵花，套在我的手腕上，草叶的清香混着花香，绕在腕间；我会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柳絮，指尖触到她的发丝，柔软如昔。偶尔有游鱼跃出泉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脚边，凉丝丝的；偶尔有小墟灵蜷在我们的脚边，打着轻鼾，毛茸茸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时光就这般慢慢流，慢到能看清光斑的移动，慢到能数清泉流的波纹，慢到能感受彼此掌心的温度，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日暮的霞光总爱染遍整座山谷，从崖壁到泉面，从花枝到青石，都覆着一层暖融融的橘色，落花随风轻舞，像一场温柔的花雨，落在泉中，随波轻轻漂远。我们并肩坐在青石上，看夕阳一点点沉落在崖后，看天光从暖橘变成浅紫，再变成深墨，看星光一颗颗缀上天际，落在泉面，碎成一片银辉。灵泉的叮咚声，成了夜色里最温柔的背景音，伴着风声，伴着生灵的轻鸣，伴着彼此的呼吸，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山谷里。
我曾手握万源，威压诸天，以为那便是掠夺之道的巅峰；也曾身披戎甲，征战四方，以为那便是守护的意义。直到归隐这墟寂谷，守着一方青石，一壶清茶，一个故人，才懂大道至朴，掠道归真。所有的征伐，不过是为了换得一方安隅；所有的掠夺，不过是为了让万灵有处可栖；所有的权柄，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这人间的质朴，身边的相伴，心底的安然，才是永恒。
灵谷无岁，时光无澜，心栖此间，便是归处。
掠道归朴，万灵归安，知己归伴，便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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