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寂谷的时光,早已揉碎在清风与灵泉之间,无始无终,无悲无喜,连岁月流转的痕迹都淡到极致,仿佛从天地初开,这方山谷便一直这般清宁,未曾沾染过半分硝烟,也未曾见证过半分杀伐。我与苏清月,早已和这方山谷融为一体,分不清是我们守着谷中悠悠岁月,还是谷中清宁裹着我们,从晨昏到日暮,从花开到花落,就这样静静相伴,把万古漫长,过成了寻常朝夕。
晨起不再刻意推门惊扰,窗棂外自有漫山花香悄然飘入,带着灵泉沁润的湿润水汽,轻轻落在案头的旧册之上,落在微凉的指尖,轻柔得不留一丝痕迹。谷中草木愈发随性生长,全然顺应自然之理,不再有半分人工雕琢的痕迹。崖边的仙柳枝条愈发繁茂,长长垂落至泉面,任由流水轻轻拂动,枝桠被岁月浸得温润发白,也无人刻意修剪;山坡上的墟灵花肆意开遍每一寸角落,开得热烈,落得从容,花瓣随风纷飞,铺在青石四周,化作春泥滋养草木,连半点刻意清扫的心思都全然褪去。本就是自然轮回,生灭随心,一如我穷尽万古方才悟透的掠夺之道,昔日取于天地、掠于万源,如今还于山川、养于生灵,从不是一味的吞并与掌控,而是循环往复、共生共荣,争到最后,反倒放下了所有执念与刻意,归于最本真的平和。
苏清月也彻底弃了往日的绣绷与书卷,褪去了昔日万道女修的温婉气韵,更无半分道主的疏离,每日只随性而活,活成了世间最普通的温婉女子。兴致来时,便蹲在溪畔青石旁,垂眸看着小墟灵与灵鸟在泉水中嬉戏,偶尔伸手轻轻拨弄清澈泉水,溅起细碎的晶莹水花,眉眼弯起,笑意清浅,全然沉浸在这份细碎的欢喜之中;倦了,便静静靠在我肩头,闭目养神,耳畔是灵泉叮咚的轻响,是微风拂柳的柔音,是谷中生灵的轻鸣,呼吸绵长,安稳无梦,再无半分心事萦绕,再无半分杂念缠身。
我依旧常坐于谷中那方青石之上,不再静坐悟道,不再回想前尘杀伐,也不再琢磨掠道深意,只是彻底放空心神,与这山谷的灵气相融。清风缓缓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与温润灵气,便觉满心舒心;灵泉叮咚入耳,清越悦耳,洗尽心神尘埃,便觉通体安然;身边有知心之人温热相依,掌心相触便是绵长暖意,便觉此生圆满无憾。昔日横扫诸天、独战万敌、威压万境的锋芒,早已被这悠悠岁月彻底磨平,并非失去了过往的力量,而是无需再展露半分锋芒。真正的主宰,从不是靠威压四方彰显尊贵,从不是靠掠夺万源彰显强大,而是让周遭万物,皆能自在生长,让万境生灵,皆能安然度日,这才是掠夺之道走到极致的真谛。
风刃和四方墟主,如今早已不再登门惊扰,只在谷口留下一道温和却坚定的神念,默默守护谷中清宁,隔绝一切外来纷扰。偶尔神念微动,隔着重重山谷,传过来一句轻浅却郑重的话语,无非是“神国无恙,万灵皆欢”,短短六字,便是最好的告慰。我亦不必开口回应,只任由那道神念感知到谷中的平和,便悄然退去。君臣相伴万古,从界外微末一路征战至诸天巅峰,彼此心意早已相通,无需多言,无需相见,他们替我守着万境疆土,护着万千生灵,延续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我守着这方墟寂谷,守着初心,守着岁月,守着我们共同期盼的终局,彼此成全,彼此牵挂,便是最深厚的情义。
谷中的生灵渐渐多了起来,却从无半分喧闹嘈杂,皆被这方山谷的清宁浸染,温顺自在。灵鸟栖在仙柳枝头,轻声啼鸣,音色清脆,却不聒噪;毛茸茸的小墟灵蜷在青石脚下,安然酣睡,偶尔发出细碎轻哼,憨态可掬;偶尔有迷路的仙兽误入谷中,也不再惊慌逃窜,反倒卧在竹舍旁,温顺无害,与其他生灵相伴嬉戏。它们不知我是昔日横扫诸天的唯一掠主,不知我曾斩尽强敌、掠遍万源,只当我是守护这方山谷的寻常隐士,亲近却不畏惧,依赖却不打扰,这般纯粹自在的相处,远比昔日万境朝拜、众生叩首,更让人觉得舒心踏实。
日暮时分,夕阳漫过山谷崖壁,将整片天地染成暖橘色,落花随风轻舞,泉水泛着细碎金光,景致温柔得让人心尖发软。我牵着苏清月的手,缓步走在泉边小径,脚步轻缓,不言不语,却心意相通,每一步都踏在岁月的温柔里。回望过往,从界外墟寂之地的孤绝求生,道体残破、唯有掠夺本能傍身,步步为营、血战四方;到踏破祖境、征战鸿蒙、鏖战混沌、登临无无之境,成为诸天唯一的掠主,一路走过血火硝烟,踏遍万境疆土,历经无数凶险,背负无数杀伐,终究明白,所有的征伐与掠夺,所有的破境与登顶,不过都是为了此刻的风过无痕、心归安然。
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传颂,没有至高无上的荣光加身,没有众生俯首的朝拜,只有一谷一花一泉,一人一心一伴,岁月慢走,烟火温柔,便是人间最好光景。掠道至此,再无深意,不过是常宁、常安、常相伴。风过,花摇,泉流,人静,万古悠长,不过如此,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