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旅店二楼的走廊,在午后呈现一种琥珀色的停滞。玛莎放在楼梯口那盏驱散湿气的油脂灯早已燃尽,只剩下凝固的蜡泪和焦黑的灯芯。壁炉透过门缝渗出的热力与窗外渗入的阴冷湿气在走廊中央形成一道无形的边界,空气里的尘埃在这微弱的对流中缓慢翻滚。
陈骁和苏芮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陈骁坐在靠门的床沿,警棍横放膝上,目光像鹰隼般锁着楼梯方向。苏芮则盘腿坐在靠窗的床上,指尖在床单上反复描摹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那是她从老查理店门符号和理发店工具蚀刻中拼凑出的记忆片段。隔壁房间,帆布包裹依旧静卧在床中央,K留在地上的一小撮银白色金属粉末环绕着床脚,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圆,此刻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楼梯传来轻如落叶的脚步声。
不是玛莎。玛莎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总是带着一种重物拖曳的滞涩感。这两道脚步声,一个极轻,像踮着脚尖的舞者;另一个稍重,但步伐间距均匀,透着一股刻意的稳定。
陈骁肌肉绷紧,右手无声地握住了警棍。苏芮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脚步声停在他们的门外。
笃、笃。
两声间隔精准的敲门。
陈骁看向苏芮,苏芮微微点头。陈骁起身,左手握住门把手,右手警棍斜垂身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林宴和K。
K脸上看不出什么,血红的右眼在昏暗走廊里像一颗沉静的炭火。林宴的表情也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点难以察觉的凝滞。
陈骁侧身让他们进来,迅速关上门。
“怎么样?”苏芮问。
林宴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点水,慢慢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金属和消毒剂的怪味。
“他们有情报,也有需求。”K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声音不高,“关于一条‘隐秘路径’的线索,据说能绕过常规通道,通往更高层级。窗口期在四十八小时后。交易条件是:我们提供关于‘情绪染色剂’作用对象——也就是床上那位——的详细信息,以及我们所知的任何关于迷宫上层‘规则异常’的情报。”
“他们想要手艺人?”陈骁皱眉。
“不一定是本人,至少一开始不是。”K说,“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影响’他的过程和结果数据,以及他作为‘前守关者’身上可能携带的、关于他所镇守副本的底层规则信息。这可以帮他们研究‘褪色症’,也可能帮他们理解更高层级的规则结构。”
“可信吗?”苏芮问,“那个‘隐秘路径’。”
“无法验证。但他们展示了一些东西。”K简单描述了投影的“结构残影”和那块“褪色症”组织样本,“东西是真的。他们对高层级和‘规则泄漏’的关注,也是真的。至于这条路径本身……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会。”
“我们有多少选择?”林宴放下水杯,看向窗外。苍白的天光正在无可避免地滑向灰紫的黄昏。
“选择不多。”K说,“留在暮光旧城,要么被文森特队长和他的治安队‘友善’地监管起来,要么被‘洞察之眼’或其他势力持续骚扰试探,直到我们失去价值或制造出他们无法容忍的麻烦。走常规渠道寻找通往下一层的钥匙或副本,同样需要时间、情报和运气,而且很可能落入各方势力的监视网。‘隐秘路径’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出发点。”
“但代价是出卖手艺人的信息。”陈骁声音沉了下去。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隔壁偶尔传来楼下街道模糊的声响,以及壁炉木炭微弱的爆裂声。
“不一定需要出卖。”苏芮忽然开口,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他们想要的是‘信息’。但‘信息’有很多种给法。我们可以提供一部分真实的、但不核心的数据,比如理发店的一些表层规则,或者情绪染色剂在普通个体上可能产生的反应谱——我们可以自己制造这样的‘测试数据’。同时,掺入一些无法验证但听起来合理的推测和误导性信息。关键在于,让他们觉得物有所值,但又不触及手艺人的根本,也不暴露我们知道的关键。”
“信息战。”K点头,“可行。但需要精细设计,而且他们很可能有验证部分信息的手段。”
“验证需要时间和样本。”苏芮说,“等他们验证出问题,我们应该已经通过那条‘隐秘路径’离开了。只要路径本身不是假的。”
林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手腕的印记上。印记此刻只是温热,系统依旧沉默,仿佛对这场地下交易毫无兴趣。
“还有一个问题。”林宴说,“如果我们同意交易,拿到路径信息,然后立刻出发,不再回旅店。手艺人的‘身体’怎么办?带着他一起走那条未知的路径?还是留在这里?”
“不能留。”陈骁立刻说,“玛莎不可信,治安队或者其他势力随时可能来。而且……我们答应过带他出来。”
“带着风险很大。”K说,“他的状态不稳定,可能成为路径上的变数,也可能被‘洞察之眼’在交易时做手脚留下追踪标记。”
“那……”陈骁语塞。
“或许,我们可以问问‘他自己’。”苏芮轻声说。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苏芮从床上下来,走到与隔壁房间相邻的墙壁前,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壁纸。“他现在的状态,是‘存在力透支’和‘强制脱离’导致的‘机能冻结’。但K说过,他的意识核心可能还在。如果我们能提供一点点‘刺激’,或者建立一种非常规的沟通渠道……也许能得到一个模糊的意向。”
“什么刺激?”林宴问。
苏芮看向K:“你的‘时间碎屑’,还有理发师工具箱里那些东西,比如‘记忆柔顺液’或者‘强效定型’。它们都带有理发店副本的规则残响。如果我们用非常小的剂量,配合某种……共鸣的方式,尝试唤醒他一丝极其微弱的表层意识,不是为了让他恢复行动,而是为了传递一个简单的选择,并接收一个同样简单的反馈。”
K沉思了几秒钟,血红的右眼光芒流转。“理论上存在可能性。但风险在于,这种刺激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规则反噬,或者让他的存在状态进一步恶化。也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试一试。”林宴做出了决定,“如果能有他的‘意愿’作为参考,我们的选择会清晰一些。”
计划迅速敲定。
陈骁守在门后,留意走廊和楼下的动静。苏芮负责设计一个简单的、基于数学和逻辑的“是/否”反馈机制——比如,如果他们询问“是否愿意冒险通过一条未知路径离开”,那么,如果手艺人手腕的温度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内上升一度,就表示“是”;下降一度,表示“否”;无变化,表示“无法判断或拒绝回答”。他们将用一支从旅店杂物间找来的、刻度模糊的老式温度计进行测量。
K和林宴则负责实施“刺激”。
他们回到隔壁房间。帆布包裹静静躺在床上。K打开工具箱,取出那瓶标签模糊的【记忆柔顺液】和【强效定型】。他拧开【记忆柔顺液】的瓶盖,一股淡淡的、类似薰衣草和旧书混合的甜腻气味飘散出来。他只用指尖蘸取了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然后示意林宴。
林宴走到床边,小心地解开帆布包裹最上方的结,露出手艺人的头部。他苍白的面孔在室内光线下更显灰败,黑色玻璃珠般的眼睛半睁着,倒映着天花板的阴影。林宴轻轻抬起他的左手,手腕同样苍白冰冷,皮肤下几乎看不到血管的痕迹。
K将指尖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液珠,轻轻点在手艺人左手腕内侧,迷宫印记对应的位置。
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反应。
K又拿起【强效定型】,这是一个小喷雾罐。他对着空中极短促地喷了一下,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迅速掠过喷雾区域,将布上沾染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手艺人的额头。
依旧没有动静。
最后,K从怀中取出那个收纳着最后一点“时间碎屑”的小金属盒。他没有打开,只是将它靠近手艺人的胸口,悬停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血红的右眼光芒完全内敛,似乎在调动某种内部的能量。
金属盒表面,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如同呼吸般的灰白色微光。
一分钟后,K睁开眼睛,收起金属盒。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白了一些。
“共鸣尝试已完成。”K的声音有些低哑,“现在,问你的问题。”
林宴拿起那支老式温度计,小心地将水银头贴在手艺人左手腕内侧,刚才沾过【记忆柔顺液】的位置。温度计冰凉的触感让手艺人的皮肤微微收缩了一下——这可能是自然反应。
“托尼老师,”林宴用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开口,“我们是林宴和K。我们找到了一条可能离开暮光旧城、前往迷宫更高层级的路径,但这条路未知且可能有风险。如果你能感知到,并且愿意和我们一起冒险尝试,请让你的体温,在一分钟内,上升一度。”
说完,他盯着温度计。
水银柱静静地停留在某个模糊的刻度附近,看不出变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陈骁在隔壁房间门后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三十秒。
水银柱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跳动了一小格?还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林宴调整了一下角度。
四十秒。
水银柱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五十秒。
依旧没有变化。
就在林宴以为尝试失败,准备说出第二个问题时——
水银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升了清晰的一小格。
刻度模糊,但上升的幅度,绝对超过了一度。
林宴抬起头,看向K。
K点了点头,血红的右眼光芒微微闪动。
“他听到了。”K说,“而且,选择了‘是’。”
决定了。
他们开始分头准备。
K和苏芮负责设计给“洞察之眼”的“信息包”。他们需要编造一部分关于情绪染色剂对“类守关者能量结构”的“观测数据”,这些数据要基于理发店的真实规则,但加以扭曲和模糊化。同时,需要提供一些关于“上层规则异常”的推测——这部分可以结合K从机械神殿带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能量湍流或逻辑悖论区域的公开信息,再加入一些听起来合理但无法立即验证的猜想。
林宴和陈骁则负责整理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食物和水只剩下勉强维持一两天的量。武器只有陈骁的警棍和K的工具箱。最重要的“行李”就是手艺人。
他们将剩下的黑面包和压缩干粮仔细包好,水壶灌满。K检查了工具箱里每一样物品的状态,将可能用到的剪刀、梳子和几瓶药剂放在容易取用的夹层。
傍晚时分,玛莎照例送来了晚餐——依旧是那灰绿色的糊状物和黑面包。她放下餐盘,目光在几人脸上快速扫过,尤其是林宴手腕的印记和K背后的包裹。
“几位……今天过得怎么样?”她试探着问。
“还好。”林宴说,“明天我们可能要去更远的地方转转,房间先不退,东西也先放着。”
玛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房间我给几位留着!尽管去!”
她退出去后,几人迅速交换了眼神。玛莎的反应说明,她或者她背后的人,在等待什么。
夜幕很快降临。
他们草草吃了点东西,将大部分食物留下。晚上八点到九点,他们轮流使用了限时的热水,洗去一些疲惫和污垢。
九点过后,旅店彻底安静下来。
他们关掉房间里的灯,只留下壁炉微弱的余烬。四人聚在林宴他们的房间,低声最后核对计划。
“信息包已经准备好了。”苏芮将一张写满复杂符号和数据的、从旅店登记簿上撕下的纸递给K,“核心数据混合了真实参数和逻辑扰码,需要配合特定的解读密钥才能还原出有意义的片段——而密钥我们不会给。推测部分引用了三层以上公开记录中存在的三个‘不稳定区’坐标,并添加了关于‘规则潮汐’可能周期的假说。他们短期内无法证伪。”
K接过纸张,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可以。明天交易时,我会见机行事,尽可能套出更多关于‘隐秘路径’的具体信息,比如入口的精确位置、开启方式、内部可能的环境参数和风险。你们在我离开后半小时,带着他从旅店后门离开,直接前往旧车站外围的废料场东南角,那里有一片半塌的混凝土管道群,相对隐蔽,等我汇合。”
“如果……你没来呢?”陈骁问。
“等到天亮。”K说,“如果天亮后我还没出现,或者旧车站方向出现大规模骚动、治安队封锁,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按照地图往东边更深处走,避开主要道路。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接近你们、声称能提供帮助的人。”
计划已定,再无多言。
各自回房休息,却无人真正入睡。
林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仿佛蒸汽管道泄压的尖啸,以及更遥远处,那永不停歇的、暗紫色雾气翻滚的低沉嗡鸣。手腕上的印记温热依旧,像一颗植入皮下的、不会冷却的微型太阳。
陈骁在黑暗中反复检查着警棍的握柄和伸缩机关。苏芮则闭着眼睛,手指在毯子下无声地敲击着某种复杂的计算。
隔壁房间,K背靠着门坐下,血红的右眼在黑暗中如同熄灭的炭火,只有偶尔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显示它仍在运转。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帆布包裹上。
包裹毫无动静。
仿佛昨夜那上升的一度体温,只是一个集体错觉。
午夜时分,远处大钟楼传来沉闷的十二响钟声,声音透过厚重的石墙和雾气,变得模糊而遥远。
钟声余韵消散后,一种更深沉的寂静笼罩下来。
林宴忽然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
不是来自门外。
也不是来自隔壁。
声音似乎来自……天花板?
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那声音时断时续,极其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制天花板夹层里,缓慢地、谨慎地移动。
不止一处。
有好几个方向,都在发出类似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窣窣声。
陈骁也听到了,他无声地坐起,警棍握在手中,目光锐利地扫向天花板。
苏芮睁开眼睛,手指停止了敲击。
声音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突然停止了。
死寂重新降临。
就在他们以为只是老鼠或建筑老化的寻常声响时——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重物轻轻落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落点分散,但都在旅店这一片的屋顶。
有什么东西,上去了。
而且不止一个。
林宴手腕上的印记,温度悄然升高了一线。
几乎同时,隔壁传来了K极其轻微的、三下叩击墙壁的声音。
这是预警。
林宴立刻起身,打手势让陈骁和苏芮靠近门边,做好随时冲出的准备。他自己则轻轻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绒布窗帘拉开一条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的缝隙,向外望去。
街道被苍白煤气灯和深紫色雾霭分割成一块块明暗不定的区域,空无一人。
屋顶的情况看不到。
但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天光),他隐约看到,旅店斜对面那座废弃的二层小楼屋顶,蹲伏着几个轮廓。
不是人形。
轮廓更加佝偻,四肢着地,头颅的比例异乎寻常的大。它们一动不动,如同屋顶生长出的畸形石雕。
它们的头部,似乎都朝着褪色旅店的方向。
突然,其中一个轮廓的头部,两点幽蓝色的光芒,如同黑暗中陡然睁开的眼睛,无声地亮起。
那光芒冰冷,稳定,带着一种非生物的观察意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对面屋顶上,至少五六对幽蓝的“眼睛”接连亮起。
它们只是“看”着,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网,悄然罩住了整座旅店。
楼下,玛莎的房间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捂住的惊呼,随即又归于寂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林宴维持着窗帘缝隙的姿势,目光与对面屋顶那几对幽蓝的“眼睛”无声对峙。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为何,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与“洞察之眼”、治安队,或者这城里的其他势力,必然有关。
它们是在监视?在等待?还是准备行动?
手腕上的印记持续散发着高于平时的温热,但没有更进一步的警报或提示。系统似乎在记录,或者在评估,但拒绝介入。
就在这时,对面屋顶上一个幽蓝光点,极其轻微地,左右摆动了一下。
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随即,所有幽蓝光点,同时熄灭了。
那些诡异的轮廓,也如同融化在阴影里一般,消失不见。
屋顶上重归空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种被冰冷目光扫过的粘腻感,却久久不散。
林宴缓缓放下窗帘。
走廊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上来,停在了玛莎的房间门口。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不是玛莎平时那种拖沓的步伐。
脚步声的主人进了玛莎的房间后,里面再没传出任何声响。
死寂重新笼罩了整座旅店。
这死寂,比刚才的注视,更加令人不安。
林宴、陈骁、苏芮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在门后和窗边又守了将近一个小时。
外面再无任何异常动静。
屋顶上没有,街道上没有,玛莎的房间里也没有。
只有壁炉余烬偶尔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证明时间还在流逝。
凌晨三点左右,隔壁再次传来三下轻微的叩墙声。
这一次,意思是:暂时安全,保持警戒,按原计划休息。
但没有人能真正休息。
他们轮流假寐,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直到窗外那永恒灰紫色的“天空”,开始透出一点点更加苍白、更加稀薄的光晕,预示着又一个“白昼”的来临。
晨光(如果能称之为光的话)终于艰难地渗入房间时,他们早已准备妥当。
简单的洗漱,吞下几口冰冷的干粮,灌下几口味道刺鼻的凉水。
上午八点,玛莎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准备早餐。
一楼空荡,柜台后无人。厨房里冷锅冷灶。
整座旅店静得可怕。
K检查了玛莎的房间。门没锁,里面空无一人。床铺凌乱,一件外套掉在地上,一个小抽屉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仿佛主人是在匆忙甚至慌乱中离开的。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
玛莎消失了。
“看来,昨晚的‘客人’,不只是来看看。”K关上门,血红的右眼扫过寂静的走廊,“玛莎要么被带走了,要么自己跑了。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我们暴露了,或者即将暴露。”
“交易还去吗?”陈骁问。
“去。”林宴说,“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获得有效出口的途径。而且,对方既然昨晚只是监视而没有动手,可能也在等交易的结果。提高警惕,随机应变。”
上午九点,K和林宴再次离开了褪色旅店。
街道比昨天更加冷清,几乎看不到行人。连巡逻的治安队也不见踪影。整座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生机,只剩下建筑物沉默的躯壳和空气中愈发浓重的紫色雾霾。
他们快步向东区走去。
废料场,旧车站,地下集市入口……一切如昨,只是集市里的人似乎也少了一些,许多摊位空着,喧嚣声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窃窃私语般的氛围。不少人看向他们的目光,带着更深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穿过混乱的隧道,再次来到“锈铁齿轮”酒馆。
酒馆里比昨天多了两桌客人,但都沉默地喝着酒,没有人交谈。独眼酒保依旧在擦拭杯子,看到他们,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扇铁皮门。
同样的敲门节奏。
门开了。
依旧是那个戴着白色陶瓷面具的守门人。
但今天,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除了坐在桌后的“燧石”,桌边还站着一个同样身穿深棕色长袍、但身形更加高大魁梧的人。他没有戴面具,脸上覆盖着一层紧贴皮肤的、哑光的黑色金属面甲,只露出两只眼睛——不是镜片,而是真实的、深褐色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此刻正毫无感情地打量着进来的两人。
“这位是‘铁砧’。”燧石的声音依旧经过处理,“负责本次交易的安全与……验证。”
铁砧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通往桌子的路。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堵移动的墙,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林宴和K在桌对面坐下。
“考虑好了?”燧石开门见山。
“是的。”K将那张写满符号数据的纸推了过去,“这是第一部分:关于情绪染色剂作用效果的观测数据摘要,以及我们对‘理发店’类型副本规则结构的有限分析。第二部分:关于上层规则异常的一些推测,基于公开信息和逻辑推演。”
燧石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他黑色镜片后的目光,似乎转向了林宴。
“我们需要的,是关于‘作用对象本身’的信息。不仅仅是数据。”
“这就是基于‘作用对象’的数据。”林宴平静地回答,“至于对象本身,涉及系统关联个体的隐私与安全条例,我们无法提供详细信息。但数据本身,应该能对你们的研究有所帮助。”
燧石沉默了几秒。
站在一旁的铁砧,忽然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他在哪?”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K的血红右眼光芒微微一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燧石:“这就是‘洞察之眼’的诚意?在交易中直接刺探同伴下落?”
燧石抬起一只手,示意铁砧稍安勿躁。
“我们理解你们的顾虑。”燧石说,“但‘褪色症’的蔓延正在加速。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样本’和‘关联信息’。你们提供的数据很有价值,但还不够。作为追加条件,我们可以提供那条‘隐秘路径’更详细的信息,包括入口的确切空间坐标、开启所需的能量频率图谱、以及路径内部前三百米的环境预测模型。”
他身体前倾,黑色镜片反射着房间冷白色的灯光。
“而你们需要做的,只是告诉我们,那个‘对象’,现在是否还在暮光旧城内?以及,你们是否打算带他一起离开?”
问题很直接,也留有余地。没有要求具体位置,只是确认存在和动向。
林宴和K对视一眼。
“对象目前仍在城内。”林宴选择了部分真实,“至于是否带他离开,取决于路径的安全性。”
燧石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基本满意。
“路径本身无法保证绝对安全。”燧石说,“但根据我们的观测和推算,它是目前已知的、受到各方势力干扰最少的通道之一。入口的‘稳定窗口’将在约三十六小时后,于旧车站地下集市更深处,第三岔道尽头的‘回音井’区域开启。开启需要特定的能量频率刺激井壁的共振结构,频率图谱在这里。”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块薄薄的、半透明的晶体板,放在桌上。晶体板内部,有细密的、不断流动的光点在勾勒出一幅复杂的三维频谱图。
“路径内部环境预测模型,基于有限的‘先驱者’反馈和能量遥测。”燧石又放下一枚小小的金属数据棒,“前三百米相对稳定,之后数据缺失。警告:路径内可能存在‘规则湍流’和‘认知盲区’,请务必保持意识集中,避免与路径内任何疑似‘实体’或‘现象’进行深层交互。”
他停顿了一下。
“最后,基于我们未来的合作可能,再提供一个免费信息:治安队,以及其他一些对‘稳定’有偏执要求的势力,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们的动向。旧车站区域,尤其是‘回音井’附近,在窗口期开启前后,预计会成为关注焦点。建议你们,尽早动身,并做好应对……干扰的准备。”
交易完成。
没有握手,没有告别。
燧石和铁砧率先离开了房间。
守门人示意林宴和K可以走了。
走出“锈铁齿轮”,重新回到集市污浊的空气和光影中,两人都感到一丝紧绷后的虚脱。情报到手了,但燧石最后的话,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心头。
治安队,其他势力,干扰……
他们加快脚步,向出口方向走去。
集市似乎比来时更加拥挤了一些,人流在他们周围涌动。叫卖声、争吵声、音乐声混杂着,形成一片嘈杂的屏障。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通往出口管道的绳梯下方时——
斜刺里,一个浑身脏污、眼神狂乱的乞丐猛地撞向林宴!
“给我!给我时间!”乞丐嘶吼着,枯瘦如柴的手指抓向林宴的手腕,目标赫然是那个迷宫印记!
林宴侧身闪避,但乞丐的动作异常迅捷,指尖已经触到了印记的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
乞丐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脸上的狂乱表情凝固,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鬼火,骤然亮起!
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睛里的幽蓝光芒迅速熄灭。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迅速散开一片空地。
倒地的乞丐,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瘪,仿佛体内的水分和某种东西正在被急速抽离。几秒钟内,他就变成了一具覆盖着灰白色粉末的干尸。
集市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具干尸,以及林宴和K身上。
K的血红右眼光芒骤然大盛,他猛地抬头,看向集市隧道的顶部阴影处。
在那里,几个与昨晚旅店屋顶轮廓极其相似的佝偻黑影,正无声地倒挂在锈蚀的管道上,它们头部的位置,幽蓝的光点如同冰冷的星辰,正对准下方。
其中一道幽蓝的光束,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林宴手腕上那个因为刚才接触而微微发亮的迷宫印记。
光束停顿了一下。
然后,所有幽蓝光点,同时熄灭。
倒挂的黑影如同融化的沥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集市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和嘈杂!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走!”K低喝一声,抓住林宴的手臂,冲向绳梯。
两人攀上绳梯,钻进管道,以最快的速度向外爬去。
身后,集市的方向,传来了治安队那种特有的、尖锐的哨音,以及沉重、整齐的奔跑脚步声。
他们被发现了。
或者说,他们被“标记”了。
爬出通风井,回到废料场午后苍白的天光下时,远处旧车站的方向,已经可以看到几个深灰色的身影在快速移动,包抄过来。
“分开走!”K急促地说,“按计划,废料场东南角管道群汇合!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到,你们自己走!”
说完,他朝着与管道群相反的方向,猛地冲了出去,速度极快,瞬间就绕到了一座锈蚀的金属山后面。
几个治安队员立刻分出一半,追向K的方向。
另一半,则径直朝着刚刚爬出通风井、尚未完全隐蔽的林宴冲来。
林宴没有犹豫,转身朝着废料场深处,那一片由巨大混凝土管道和扭曲钢筋构成的迷宫般的区域狂奔而去。
身后,治安队员的呼喊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
苍白的天光下,废料堆投下狰狞的阴影。
追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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