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的黑,是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平滑如镜的河面将铅灰的天空和荒原死寂的土黄扭曲成模糊的背景色块,却映不出任何具体的轮廓。岸边突兀的黑色岩石棱角分明,触手冰凉刺骨,与脚下松软的灰褐色土壤形成一道清晰的、仿佛由不同世界拼接而成的边界。
那艘等待的小船陈旧得如同刚从河底淤泥里打捞上来。船身是发黑、开裂、几乎看不出木纹的木板拼凑而成,缝隙里塞着黑乎乎、湿漉漉的絮状物。没有桨,没有舵,甚至连个像样的座位都没有,只在船底中部有一块略微平整的凹陷。
漆黑无光的缆绳系在岸边黑石的一个天然孔洞里,绳身浸在同样漆黑的河水中,看不到尽头。
这景象静默地横陈在眼前,比荒原上那些游荡的风和扭曲的枯木更令人心悸。因为它太“刻意”了,像一幕精心布置好的舞台布景,等待着演员登场。
三人停在距离河岸二十米外。陈骁警棍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岸——除了同样的荒原,别无他物。苏芮蹲下身,捡起一块灰褐色的土块,远远抛向黑色的河面。
土块划出一道抛物线,无声无息地没入那绝对黑暗的河水中。
没有落水声。
没有涟漪。
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仿佛那河水不是液体,而是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光滑镜面,将投入之物瞬间“转移”或“吞噬”了。
“不是常规流体。”苏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能量读数……归零。或者,被完全屏蔽了。这条河本身可能就是一道‘屏障’或‘过滤器’。”
“那船呢?”陈骁看向那条安静得诡异的小舟。
苏芮摇头:“船体材质未知,能量读数同样为零。缆绳也是。像……画上去的,或者从背景里‘剪’出来的。”
林宴的目光一直落在小船上。自从看到这条河和这艘船,意识深处那模糊的“回响”声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凝固的寂静。手腕上的印记也冰冷沉寂,再无任何反应。
“雕像指向这里,船停在这里。”林宴的声音在荒原干冷的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看来,‘向前’的路,需要渡过这条河。”
“怎么渡?”陈骁指了指空无一物的船,“没桨没舵,难道靠手划?这水……碰都不敢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系着船的漆黑缆绳,毫无征兆地,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风在这里很弱,且吹不到浸在河水中的绳索。
是绳索本身,如同拥有生命般,在水面下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根缆绳开始缓慢地、平稳地,从漆黑的河水中自行“收缩”。
不是断裂,不是解开。
它如同一条归巢的黑蛇,悄无声息地从水下拉起,一圈圈盘绕在岸边那块黑石上。绳身离开水面时,不沾一滴水珠。
缆绳完全收起,盘成一团。
小船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但它没有顺水漂走,也没有倾覆。
依旧稳稳地停在岸边,船头对着对岸,仿佛在等待乘客。
这自动收缆的景象,比小船本身更加诡异。
“它……在邀请我们上船?”陈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更像是……‘准备就绪’。”苏芮纠正道,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盘绕起来的漆黑缆绳,仿佛想从上面找出机关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林宴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河岸边缘,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河水。那纯粹的黑仿佛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把K给的、用于切割高韧性材料的“分子剥离刀”。他小心翼翼地将刀尖,以最慢的速度,探向那平静的河面。
刀尖距离水面还有几毫米时,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斥力”传来,仿佛水面覆盖着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膜。
他微微用力,刀尖继续下探。
斥力骤然增大!
同时,刀尖接触到的“水面”部分,并非液体,而是一种冰冷、光滑、坚硬到极致的触感,如同最坚硬的黑色水晶!
他手腕加力,试图刺入。
刀尖在那黑色“水面”上划过,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比周围黑色稍浅一丝的划痕,随即恢复如初。
刺不穿。
这不是水,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水。是某种……固态的、高密度的能量屏障,或者物质形态的边界。
林宴收回刀,站起身,脸色更加凝重。“河面无法突破。看来,唯一的‘渡河’方式,就是那艘船了。”
他看着那条简陋的小船。船身不大,最多容纳三人,且很拥挤。
“必须一起上吗?”陈骁问,“还是可以分批次?”
“未知。”苏芮摇头,“但如果我们分开,一旦船到对岸消失,或者发生其他变故,再汇合就难了。”
林宴沉默了片刻,做出了决定:“一起上。保持警惕,做好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
他们走到小船边。船身比看起来更加破败,木板似乎随时会散架。陈骁先伸脚踏上船头,木板发出一声令人不安的呻吟,但承受住了他的重量。他站稳后,伸手拉住苏芮,将她拉上船,安置在船中部的凹陷处。最后是林宴,他上船时,整个船身明显向下一沉,摇晃了几下,好在没有进水——虽然这河看起来也不像会“进水”的样子。
三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陈骁站在船头,林宴在中间,苏芮在船尾。没有座位,只能勉强蹲坐或站立。
就在林宴双脚踏上船板的瞬间——
他们脚下,那光滑如镜、漆黑如墨的“河面”,突然发生了变化。
并非泛起涟漪。
而是以小船为中心,周围大约十米半径的黑色“水面”下,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了一张“脸”。
一张巨大、扁平、几乎与河面等宽、完全由更加深邃的黑暗勾勒出的“脸”。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位置稍高、如同眼眶般的椭圆形凹陷,和一个位于下方、微微弯曲的、代表嘴巴的黑色缝隙。
这张“脸”就静静地“铺”在船下的河面之下,仿佛一直沉睡在那里,直到有人登船,才被“惊醒”。
紧接着,那盘绕在黑石上的漆黑缆绳,如同活了过来,猛地弹射而出!
但它没有射向小船,而是如同一条灵巧的黑蛇,一头扎进了“脸”上那张代表嘴巴的黑色缝隙之中!
缆绳被“吞”了进去,消失不见。
然后,整艘小船,毫无征兆地,开始动了。
不是漂流,也不是划行。
是“滑行”。
平稳、匀速、没有丝毫晃动地,向着河对岸滑行而去。仿佛船底与那黑色的“水面”(或者说固态屏障)之间,存在着某种绝对光滑的接触面。
而拉动小船的力量来源,显然是那根被“脸”吞下的缆绳,以及缆绳另一端连接的、沉在“河”底的未知之物。
船在“滑”,船下的“脸”也在同步移动,始终保持在小船正下方,那对深邃的“眼眶”似乎正“仰视”着船底,或者透过船底,注视着船上的乘客。
这景象诡异到了极点。
陈骁的警棍已经横在了身前,尽管他不知道该对准哪里——船下的“脸”?消失的缆绳?还是对岸?苏芮紧抿着嘴唇,手指攥得发白,强迫自己冷静观察。林宴则半蹲着,目光死死盯着船下那张巨大、黑暗、无声移动的“脸”。
滑行速度不快不慢,河面宽度大约有两百米。按照这个速度,渡过需要两三分钟。
死寂笼罩着小船。只有风从荒原吹过河面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呜咽,以及……一种极其低沉、仿佛从极深极远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型机械最低功率运转时的背景噪音。
一分钟过去了。小船平稳地滑过了河心。
就在这时,船下的那张“脸”,发生了变化。
那张代表嘴巴的黑色缝隙,缓缓地向两侧“咧开”了。
不是真的张开,而是构成缝隙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深邃,并且向两端延伸,形成了一个更加宽阔、更加“上扬”的弧形。
它在“笑”。
一个无声的、纯粹的、由黑暗构成的“笑容”。
随着这个“笑容”的出现,那股从河底深处传来的低沉“嗡嗡”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点。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彻骨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冰水,从船底渗透上来,浸透了船上三人的骨髓。
那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
那是一种纯粹到令人战栗的“观察”,一种对“存在”本身的、非人性的“确认”。
陈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警棍的手心沁出冷汗。苏芮的身体微微颤抖,强行对抗着那种想要蜷缩起来的本能。林宴则感到自己手腕上冰冷的印记,似乎也被这“注视”触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冰针刺了一下的感觉。
小船依旧在滑行,距离对岸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船下那张“脸”的“笑容”越发清晰、越发“灿烂”,那对深邃的“眼眶”也仿佛更加专注地“凝视”着上方。
十米。
五米。
对岸黑色的岩石河岸近在咫尺。
就在小船即将触岸的最后一瞬——
船下的“脸”,那张无声“微笑”的巨脸,连同那根连接着它的、看不见的漆黑缆绳,毫无征兆地,瞬间向下“沉”去!
不是缓缓下沉,是如同幻影般消散、隐没,重新融入了那片绝对黑暗的“河水”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同时,那股冰冷的“注视感”也戛然而止。
仿佛一个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目光,终于移开了。
小船轻轻地、平稳地,撞上了对岸的黑色岩石,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停了下来。
惯性让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
对岸的景象,与他们出发的岸边,几乎一模一样。龟裂的灰褐色荒原,铅灰色的天空,扭曲的枯木,苍白的石块。单调、死寂、延伸至天际。
唯一的不同是,这里没有雕像,也没有任何指引。
他们沉默地呆在船上,几秒钟后,确认再无异常,才依次小心地踏上对岸坚硬冰冷的黑色岩石。
脚踏实地的瞬间,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哗啦”一声。
三人猛地回头。
只见那艘载他们渡河的小木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岸边推开,缓缓地、平稳地,向着来时的方向滑去。滑出几米后,船身开始变得透明、虚化,如同褪色的墨水画,最终彻底消散在漆黑的河面上,不留一丝痕迹。
连同那根盘绕过的缆绳,也消失无踪。
河面重归死寂的平滑与黑暗。
仿佛刚才的渡河,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脚下对岸的岩石和身后无边无际的荒原,提醒着他们,已经来到了“另一边”。
“现在……又该往哪走?”陈骁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渡河的诡异经历让他心有余悸,握着警棍的手没有松开。
林宴环顾四周。意识深处的“回响”声没有再出现。手腕的印记也依旧冰冷沉默。荒原的景象与来时别无二致,没有任何标志物或方向提示。
雕像的指引只到河边,渡河之后,似乎就需要他们自己寻找道路了。
“先离开岸边。”苏芮说,她的目光从河面移开,投向荒原深处,“这里的能量场依然稀薄混乱,但……那边,”她指向与河流大致平行的、偏上游的方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周期性扰动。很微弱,可能是我的错觉,但值得去看看。”
周期性扰动?在这种近乎“死域”的地方?
林宴和陈骁看向她指的方向。肉眼看去,只有一片灰黄和铅灰。
“总比漫无目的地走强。”林宴点头。
他们再次启程,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走去。脚下是坚硬的荒原土地,风持续吹拂,卷起细细的尘土。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周围的景象依旧单调重复。苏芮所说的“周期性扰动”并没有带来任何可见的变化。
就在陈骁再次心生怀疑时,走在前面的林宴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前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前方大约一百米处,荒原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凹陷”。
不是天然的地形起伏,而是一个极其规整的、圆形的凹陷,直径大约十米,边缘清晰平滑,仿佛被一个巨大的圆形模具从地面上精确地“挖”走了一块。
凹陷内部,不是更深的土壤或岩石。
而是一片……“星空”。
不是真正的星空,而是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如同被冻结的、缩微的银河,静静地悬浮在凹陷内部一米左右的“空中”。这些光点缓缓地、无声地自转、公转,形成一个个微小的、独立的星系旋涡,彼此之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和轨迹,互不干扰。
整个凹陷区域,与周围死寂荒凉的荒原,形成了无比突兀却又无比和谐的对比。仿佛有人在这里打开了一扇通往宇宙深处的、微缩的窗户。
而在那“星空”凹陷的正中心,银白光点最为密集的区域,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哑无光的黑色石块。
石块表面坑坑洼洼,毫不起眼,就那样静静地漂浮在缓缓旋转的银白光点之间,像是这片微缩星系的“核心”,又像是偶然落入其中的一块太空垃圾。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凹陷边缘。
站在边缘向下看,那些银白光点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隔着某种无形的屏障。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宁静到极致的、非现实的美丽。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陈骁皱眉看着那悬浮的黑色石块,“装饰品?还是……路标?”
苏芮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用于照明的荧光物质,捏碎一点,让粉尘缓缓飘向凹陷内部。
荧光粉尘飘到凹陷边缘时,仿佛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被阻挡在外,沿着无形的曲面滑落,没有一粒能进入那片“星空”范围。
“有空间隔断。”苏芮得出结论,“这片区域被独立封装了。那个石头……是关键。”
林宴的目光落在黑色石块上。自从看到这片“星空”和石块,他意识深处那消失的“回响”声,似乎又极其微弱地泛起了一丝涟漪,但依旧模糊不清。手腕的印记,则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渴望”?
不是灼热,不是刺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接触”那块黑色石头的冲动。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这石头……给我的感觉不对。”林宴低声道,“印记有反应。”
“什么反应?”陈骁立刻追问。
“说不上来……像是……想要它。”
陈骁和苏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印记的异常反应,在这种地方,往往意味着未知的风险。
“能绕过去吗?”陈骁看向凹陷两侧。凹陷是圆形的,但直径只有十米,理论上可以从旁边绕过。
“恐怕不行。”苏芮摇头,她指向凹陷前方更远处的荒原,“你们仔细看地面。”
林宴和陈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起初看不出什么,但凝神细看,会发现前方大约几十米外的荒原地面,颜色似乎比周围更加暗淡一些,质地也更加……“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薄纱下。
“空间畸变区。”苏芮语气肯定,“而且范围很大,绕过去可能需要走很远,甚至可能迷失方向。这个凹陷和里面的石头,很可能是通过这片畸变区的‘钥匙’或者‘稳定点’。”
也就是说,要么冒险去拿那块引起印记异动的黑色石头,要么冒险尝试绕过可能更加危险的空间畸变区。
两难的选择。
就在他们权衡之际。
那片“星空”凹陷的中心,那枚悬浮的黑色石块,毫无征兆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不是坠落,而是如同心脏般,极其轻微地收缩、舒张了一次。
随着这次“跳动”,石块表面,一个极其微小、之前被坑洼阴影掩盖的“刻痕”,在某个角度下,反射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银白色星光。
那刻痕的形状……
林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倒三角,三角中央,一个点。
与暮光旧城治安队臂章、老查理门框涂鸦、“洞察之眼”信物上的核心结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刻痕更加古老、粗糙,仿佛是用最原始的工具随意凿刻而成。
这个符号,竟然出现在这里?在这片似乎与世隔绝的荒原“死域”,在这片诡异的“星空”凹陷核心?
它代表什么?谁留下的?
没等他们细想。
那黑色石块,在第一次“跳动”后,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跳动逐渐变得规律、有力。
与此同时,石块表面那个简陋的符号刻痕,开始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带着某种“呼唤”。
而那“呼唤”的对象,赫然是林宴手腕上那个冰冷的印记!
印记开始回应!
不再是微弱的“渴望”,而是清晰的、逐渐增强的共鸣震颤!冰冷的触感被一种温和的暖意取代,仿佛冻僵的手指伸向了篝火!
林宴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从石块方向传来,作用在他的手腕,作用在他的全身!仿佛那石块是他身体遗失的一部分,正在呼唤他回归!
“林宴!”陈骁看到林宴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斜,脸色骤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但那股“引力”大得惊人!连带着陈骁也被带得一个趔趄!
“石头在……召唤印记!”苏芮急声道,“不能过去!这可能是陷阱!强行融合或者抽取!”
林宴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牵引。他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身体却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凹陷边缘滑去!
“拉不住!”陈骁低吼,手臂青筋暴起。
苏芮也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勉强减缓了林宴滑向凹陷的速度。
但石块跳动的节奏越来越快,符号的光芒越来越盛!那股“引力”也随之暴涨!
凹陷内的“星空”似乎也受到了影响,那些缓缓旋转的银白光点,轨迹开始变得紊乱、加速,如同被惊扰的蜂群!
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被拖进去!
“打碎它!”陈骁眼中厉色一闪,松开一只手,抄起警棍,就要砸向那悬浮的黑色石块!
“别!”苏芮突然喊道,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石块表面那个发光的符号,语速快得惊人,“符号结构……在变化!它不是攻击!是……验证!或者……唤醒!”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石块表面的符号,在光芒达到顶点的瞬间,线条骤然延伸、变形!
从一个简单的“圆圈三角眼”,扩展成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立体、仿佛由无数细小光线构成的、缓缓旋转的——迷宫图案!
与林宴手腕印记中央的迷宫,至少有七分相似!
与此同时,林宴手腕印记的共鸣也达到了顶峰!一股庞大的、冰冷而古老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他的意识!
不是坐标,不是条件。
而是一段“记忆”。
或者说,一段被记录的“场景”。
……
铅灰色的天空下,无边无际的荒原。
不再是死寂。大地上,矗立着无数高耸的、奇形怪状的建筑废墟,有的像折断的巨塔,有的像倾覆的飞船,有的则完全无法形容。废墟之间,隐约可见巨大的骸骨和锈蚀的金属残骸。
荒原中央,一条漆黑的、宽阔的河流(正是他们刚刚渡过的那条“冥河”)奔流而过,河水咆哮,掀起黑色的浪涛。
河岸边,聚集着“人”。
很多“人”。
他们穿着风格迥异的服饰,有的像古代武士,有的像未来战士,有的则笼罩在长袍或机械外壳之中。他们种族各异,有的与人类无异,有的则生着犄角、鳞片或多出的肢体。但此刻,他们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混杂着绝望、决绝与最后一丝希望的神情。
在人群最前方,几个身影格外突出。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笼罩在残破的银色斗篷下,看不清面容,手中握着一柄断裂的、却依然流淌着星光的巨剑。
另一个,则是一个完全由流动数据和几何光影构成的人形,不断变幻着形态。
还有一个,赫然是——K!但画面中的K,更加年轻,眼神锐利,血红的右眼光芒璀璨,身上没有任何暗红纹路,穿着一身精悍的机械战甲,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半生物半机械的构装体。
以及……一个背对着画面,只能看到背影和一头银白长发的纤细身影,她站在众人之前,双手虚按在空中,面前悬浮着一个复杂的、由光线构成的立体模型——正是那个“枢纽”的次级接口结构!
他们似乎正在争论,或者在制定最后的计划。
然后,画面切换。
漆黑河流的上空,爆发了难以形容的战斗。光芒与黑暗对撞,能量与规则湮灭。巨大的身影从天空坠落,建筑废墟在冲击波中化为齑粉。银白长发的身影在光芒中回首,露出一张平静而坚毅的女性面孔,她的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然后连同她面前的立体模型一起,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冲入了铅灰色的云层。
K发出怒吼,他的构装体在爆炸中四分五裂,他本人则被一股力量抛飞,坠向河流下游。
握剑的高大身影将断剑插入大地,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挡住了一次毁灭性的冲击,光盾破碎,身影消失。
数据人形则分化成无数流光,融入周围残存的环境,似乎在试图“记录”或“保存”什么。
画面最后定格。
荒原重归死寂,河流恢复平静(变成了后来他们看到的绝对黑暗与平静)。废墟更加残破,骸骨增加。而在战斗爆发的核心区域,地面出现了一个规整的圆形凹陷,凹陷中心,悬浮起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块。
一个穿着朴素长袍、面容苍老枯槁的老者(并非雾语者),颤巍巍地走到凹陷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石块上,刻下了那个简陋的“圆圈三角眼”符号。
老者倒下,化作尘埃。
画面结束。
……
信息流的冲击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林宴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依旧被陈骁和苏芮死死拉着,但身体已经不再滑向凹陷。那股强大的“引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手腕印记的共鸣和暖意也迅速退去,重新变得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那黑色石块表面的光芒和扩展的迷宫图案正在缓缓收敛、暗淡,最终变回那个简陋的刻痕,不再散发光芒。石块的“跳动”也停止了,重新恢复静止悬浮。
凹陷内的“星空”光点也逐渐恢复了原本缓慢、有序的旋转。
一切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牵引和庞大的信息冲击,只是一场幻觉。
但林宴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某种“终末之战”的残留记忆。被那块石头,或者说,被那个符号,记录了下来。
而K,竟然是那场战争的参与者之一。
那个银白长发的女人,她冲向天空的光柱……
还有那个最后刻下符号的老者……
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林宴的脑海。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你没事吧?”陈骁松开手,紧张地看着林宴苍白的脸。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好像僵住了。”苏芮也松开手,目光在林宴和黑色石块之间游移。
林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和手腕印记残留的异样感。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关于这条河,这片荒原的……过去。”他简略地说道,没有透露细节,尤其是关于K的部分,“那块石头……是一个记录装置,也是一个……验证点。它刚才在验证我的印记。”
“验证通过了吗?”苏芮立刻问。
林宴看着那块恢复平静的黑色石块,又看了看前方那片颜色暗淡、可能充满空间畸变的区域。
“我不知道是否‘通过’。”他摇了摇头,“但至少,它‘认可’了印记的存在。”
他迈步,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轻松地走到了凹陷边缘。
然后,他伸出手,探向那片“星空”,探向那块悬浮的黑色石块。
陈骁和苏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宴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无形的“空间隔断”,伸入了那片微缩的星河之中。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块冰冷、粗糙的黑色石块。
没有能量爆发,没有异象。
石块被他从悬浮状态取下,握在了掌心。
沉甸甸的,冰凉。
就在石块离开它原本悬浮位置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空间震鸣响起!
前方几十米外,那片颜色暗淡、质地“模糊”的荒原地面,那层笼罩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薄纱”,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迅速变得稀薄、透明,然后彻底消散!
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依旧是荒原。
但不再是单调的灰黄与铅灰。
在那片区域的中心,地面上,出现了一个“门”。
不是木门,不是光门。
而是一个由地面本身的岩石“生长”而成的、粗糙的拱形石门。
石门不高,约两人高,宽仅容一人通过。门楣和门柱上,没有任何雕刻或装饰,只有岩石天然的纹路和风蚀的痕迹。石门是敞开的,门内并非黑暗,而是荡漾着一片柔和的、如同晨曦般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很均匀,看不到门后具体是什么。
一条清晰可见的、由略微发白的碎石铺就的狭窄小径,从他们脚下开始,蜿蜒向前,穿过那片刚刚“清晰”起来的区域,一直延伸到那扇粗糙的岩石拱门之前。
仿佛在说:
路,已显现。
请,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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