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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十九根发

作者:蕙纨 当前章节:10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54

铜脸盆里最后一点暗金色液体被吸尽。

那束头发躺在手艺人掌心,四十八根,颜色各异,却因吸收了K的“时间碎屑”与店内的某种本源,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统一光泽。它们不再仅仅是头发,更像是一捆精心编织的光纤,内部有极细微的能量在无声流动。

还差一根。

这句话落下后,店内陷入一种比刚才机械军团围困时更微妙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草药、旧发蜡混合的古怪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张力。

手艺人黑色玻璃珠周围的裂纹似乎静止了,不再蔓延,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他捧着那束头发,目光缓缓扫过店内四人——靠着柜台喘息未定的陈骁,手指仍在无意识拨弄算盘珠的苏芮,右眼红光彻底内敛、脸色略显苍白的K,以及站在店铺中央、手腕印记微烫的林宴。

他的目光在林宴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三人加起来都长。

“还差一根‘合格’顾客的头发。”手艺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钥匙的构成规则很古老,很固执。它要求的是‘圆满完成服务’后的‘自愿赠与’或‘合规收取’。强取、欺骗、或者来自非顾客的头发,都无法被编织进去。它需要一个闭环,一个在理发店规则内被认可的服务与回馈的闭环。”

他走向收银台,将那束头发小心翼翼地放回底层抽屉,锁好。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意味着,”K开口,声音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们需要一位新的、真正的顾客。在门外刚被‘劝退’了一波清理部队的此刻,走进这家店,接受服务,支付时间筹码,并在离开时,被取走一根头发。”

“去哪里找这样的顾客?”陈骁皱眉,看向玻璃门外依旧翻涌的雾气,“这鬼地方除了我们和那些铁疙瘩,还有别的……活物?”

“系统会引导。”林宴说。他抬起右手,手腕上的迷宫印记正散发着持续、稳定的微热,与之前受到威胁或触发裁决时的灼烫感不同,这更像是一种……提示。“当副本的‘关键进程’被卡住时,系统通常会安排‘变量’介入。可能是新的幸存者被投放,也可能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

不是被风吹动,也不是被谁触碰。

是它自己响的。

清脆、空灵、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韵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门口。

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开,如同舞台的帷幕向两侧拉开。一个身影,沿着空荡的街道,不紧不慢地朝理发店走来。

步伐很稳。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不合时宜的、剪裁考究的米白色长款风衣,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栗色的长发在肩后披散,发梢微卷。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深棕色皮质手提箱,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磨损得发亮。

距离渐近,能看清她的脸。三十岁上下,五官清晰,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柔和,但眼神平静得过分,甚至有些空洞,仿佛刚刚经历长途旅行,还未完全从某种状态中苏醒。她脸上没有幸存者常见的惊恐、疲惫或戒备,只有一种淡淡的、置身事外的恍惚。

她在理发店门外停下,抬头看了看霓虹闪烁的招牌——“托尼老师专业理发店”。她的目光在那缺笔少划的“老师”二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玻璃门。

风铃再次响起,欢迎新的访客。

女人走进店内,脚步在门口的地垫上顿了顿,目光扫过略显狼藉的店铺——歪斜的理发椅,地上未完全消散的暗红水渍,墙壁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假发,以及店里四个风格迥异、明显不属于“店员”的男人。

她的视线在林宴手腕的印记、K略显苍白的脸、陈骁紧握的警棍、苏芮手中的算盘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收银台后,穿着虚化白大褂、黑色玻璃珠正“看”着她的手艺人身上。

“请问,”女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还营业吗?我想理个发。”

她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社区楼下最熟悉的那家理发店询问。

手艺人僵住了。黑色玻璃珠里的光芒凝固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系统安排的“变量”,会以这样一种……过于正常的方式出现。

“……营业。”手艺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属于“托尼老师”的专业腔调重新浮现,尽管有些干涩,“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约吗?”

女人微微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预约?我……好像没有。我是路过,看到招牌就进来了。需要预约吗?”

“本店原则上需要预约。”手艺人按照流程回答,但语速比平时慢,“不过……如果您不介意稍等,我们可以为您安排。”

“我不介意。”女人说,她拎着手提箱,走向离她最近的一张空理发椅,将箱子放在脚边,然后坐了上去,动作自然流畅。“我需要修剪一下发梢,可能还需要一点点层次。最近太忙,头发都没时间打理。”

她甚至抬手,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栗色的长发,动作娴熟。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诡异。

陈骁和苏芮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动,但身体姿态调整到了更便于观察和应对的位置。K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休息,但林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已经恢复如常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林宴向手艺人使了个眼色。

手艺人深吸一口气,从收银台后走出,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干净围布,抖开。

“那么,我们开始?”他问。

“好的。”女人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子里手艺人走近的身影。

围布罩下,系好。

手艺人拿起梳子和喷壶,轻柔地梳理女人的长发,喷上少许清水打湿。动作专业,手指稳定。

“您想要的大致长度和层次是?”手艺人问,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平时的稳定。

“肩膀以下两公分,发梢修整齐。层次不要太明显,稍微有一点弧度就好。”女人回答得很具体,目光看着镜中的自己,又似乎透过镜子在看别的东西。

“好的。”手艺人拿起了剪刀。不是“永恒剪刀”,是推车上另一把普通的、但保养得极好的理发剪。

咔嚓。

第一缕头发落下,栗色的,发梢有些分叉。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规律地响起。手艺人全神贯注,黑色玻璃珠紧盯着发丝的分界。女人的头发很顺滑,发量适中,是很好打理的类型。她安静地坐着,背挺得很直,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镜中自己逐渐变化的发型上,偶尔会扫过镜子里映出的、站在她侧后方的林宴,或者墙角闭目的K。

没有交谈。只有剪刀声,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偶尔有发丝落地的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手艺人停下了剪刀。他拿起一面手持镜,从后面和侧面展示给女人看。

“您看这样行吗?”

镜子里,女人的长发被修剪得整齐利落,发尾平齐,在颈后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层次确实很轻微,只在发梢内侧做了不易察觉的打薄,让头发在自然状态下能有更好的垂感和微微内扣的弧度。整个发型清爽、干练,又不失柔和。

女人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很好。谢谢。”她说,语气依旧平淡,但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

手艺人解下围布,轻轻抖落上面的碎发。

“那么,请您到这边结账。”他引导女人走向收银台。

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钱夹,但手艺人抬手制止了。

“本店只接受特殊方式支付。”手艺人说,黑色玻璃珠看着她,“请您伸出左手手腕。”

女人没有任何质疑或惊讶,依言伸出左手。她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倒计时。

没有印记。

光滑一片。

手艺人顿了一下。他拿起收银台上一个看起来像老式刷卡机、但通体漆黑、顶端有一颗黯淡水晶的装置,示意女人将手腕放在水晶下方。

女人照做。

黑色装置无声地启动,顶端的水晶亮起极淡的、乳白色的光,笼罩了女人的手腕。大约三秒钟后,光芒熄灭。

收银台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齿轮转动和纸张打印的窸窣声。一张窄窄的、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纸条从侧面的狭缝中吐了出来。

手艺人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只见纸条上写着一行发光的数字:【23:45:18】。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这是您的‘时间筹码’。”手艺人解释,“也是您在本店的消费额度。本次服务,扣除2小时。”

随着他的话,纸条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从【23:45:18】变成了【21:45:18】。

女人看着那减少的数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平静和恍惚之外的表情——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探究。

“时间……筹码?”她轻声重复。

“是的。”手艺人没有多做解释,他拿出了另一个更小的、类似精致镊子的工具,“按照本店传统,每次‘合格’的服务后,我们会取走顾客的一根头发,作为服务完成的纪念和凭证。这也是支付的一部分。”

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可以。”她说。

手艺人小心地用镊子,在她刚刚修剪过的、靠近颈后位置的发梢边缘,选取了一根看起来最普通、颜色最均匀的栗色长发,轻轻夹住,平稳地取下。

发丝离开她头皮的瞬间,女人极其轻微地颤栗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手艺人捏着那根头发,走到收银台底层抽屉前,开锁,取出那束已经有了四十八根头发的“钥匙”。他将这根新的、栗色的头发,与原来的那束并拢。

没有任何光芒大作或能量涌动。

这根新加入的头发,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那束头发之中,成为了它们的一部分。原本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钥匙”,光泽似乎更加内敛、更加浑然一体了。

四十九根。

齐了。

手艺人轻轻舒了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压抑的叹息。他重新将“钥匙”锁回抽屉。

“您的服务已经全部完成。”手艺人转向女人,“感谢您的光临。”

女人点了点头,将那张显示着【21:45:18】的金属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风衣口袋。她弯腰拎起那个深棕色的手提箱。

“请问,”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又回头,目光这次没有看手艺人,而是越过了他,落在了林宴的脸上,“离开这里之后,我该去哪里?”

这个问题很突兀。

林宴迎着她的目光:“你想去哪里?”

女人沉默了几秒,眼神里的空洞似乎被这个问题搅动,泛起一丝真实的迷茫。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只是觉得……该理个发了。然后就看到了这里。”

她没有等待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动。

她的身影步入雾气,米白色的风衣下摆很快被灰白吞没,消失不见。

门自动合拢。

店内,短暂的寂静被K打破。

“她不是‘系统引导的变量’。”K睁开眼,血红的右眼光芒重新亮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或者说,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陈骁问。

“她没有初始时间筹码。”苏芮接话,语速很快,“纸条是进店后‘生成’的。这说明她要么是刚刚被‘投放’到这个层级,要么……她原本就不属于这个时间筹码体系。她的状态,更像是一个‘游客’,或者一个‘临时接入者’。”

“她问‘该去哪里’。”林宴说,他走到窗边,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雾气依旧,什么也看不见,“这不是一个幸存者会问的问题。幸存者只想活着,只想离开。她的问题,更像是……在寻找一个‘目的地’。”

手艺人没有参与讨论。他站在收银台后,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取下那根头发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极细微的、冰凉的触感。

“钥匙齐了。”手艺人说,声音干巴巴的,“按照规定,当‘层之钥’完成时,守关者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使用它开启通往‘随机安全区’的通道。通道开启后,副本会暂时关闭,进行维护和规则重置,直到有新的‘变量’被投入或满足重启条件。”

他抬起头,黑色玻璃珠看向林宴:“你们,包括我,都可以通过通道离开。但通道的目的地是‘随机安全区’,可能是迷宫的任何一层,任何类型的区域,唯一能保证的是那里没有正在运行的、高威胁性的主动攻击型副本。”

“开启通道需要多久?动静多大?”林宴问。

“准备时间大约十分钟。开启瞬间会有明显的空间波动,但持续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三到五秒。波动可能会吸引附近区域游荡的‘东西’,或者引起系统额外的关注。”手艺人回答,“而且,通道只能维持三十秒。三十秒后自动关闭。”

“我们必须一起走吗?”苏芮问,“通道能容纳的最大人数和……非人数量?”

“理论上是‘从本副本离开的所有存续意识体’。”手艺人看了一眼K,“包括他。但具体数量没有明确上限,只是同时通过可能会对通道稳定性造成压力。建议不要超过……七个单位。”

“我们只有五个。”陈骁说。

“四个。”K纠正,血红的右眼看向手艺人,“他不一定走。”

手艺人沉默。

“你的选择?”林宴问。

“我是守关者。”手艺人慢慢说,黑色玻璃珠扫过墙上的假发,扫过店里的每一件工具,“副本关闭维护,理论上守关者会进入‘休眠’,等待重启。但这一次……”他顿了顿,“系统可能会因为我协助‘异常’、引发跨层级冲突、以及可能存在的‘权限分享’嫌疑,对我进行深度审查。休眠,可能不会那么平静。”

“跟我们一起走。”陈骁突然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帮了我们,我们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等系统秋后算账。”

手艺人看着他,玻璃珠里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但手指蜷缩了一下。

“通道开启后,这个副本会暂时消失。”K补充,“你留在这里,就是把自己和这个可能被标记的副本绑定在一起。离开,你至少有机会成为一个……自由些的‘异常’,就像我一样。虽然会被追捕,但总比待在笼子里被解剖分析要好。”

手艺人又沉默了很久。店内的灯光似乎随着他的沉默而微微波动。

“……我需要准备一下。”他终于说,“带走一些‘必需品’。开启通道也需要调整店铺的部分基础规则节点,这需要时间。”

“多久?”林宴问。

“一个小时。”手艺人看了一眼墙上一个不走的古董挂钟,时针和分针永远指着4点44分,“一个小时后,在这里,开启通道。”

他走向后间储物室,开始翻找什么,传来器物碰撞的声音。

剩下的四人留在前厅。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根凑齐钥匙的头发。”苏芮低声说,手指又在空中虚划着什么图案,“太巧了。巧得像一个设计好的开关。”

“也许就是开关。”K说,他走到窗边,和林宴并肩看着外面,“系统需要钥匙被完成,通道被开启。所以它送来了最后一块拼图。至于那块拼图本身是什么……可能并不重要。”

“你觉得她是什么?”林宴问。

K的血红右眼微微眯起:“我见过类似的存在。在‘机械神殿’的深层数据库里,有一些关于‘巡察者’、‘记录员’或‘模板载体’的残缺记载。它们不完全属于系统,也不完全属于迷宫中的任何一方。它们行走,观察,有时会留下一些东西,有时会取走一些东西。目的不明。”

“她看起来……很茫然。”陈骁说。

“茫然,也许是因为她承载的‘任务’或‘指令’本身就不清晰,或者已经完成了。”苏芮推测,“她的出现,促成了钥匙完成。她的离开,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信息或影响。就像一个……精准投放的功能性工具。”

功能性工具。这个形容让林宴想起手腕上的印记,想起“考官”的身份。

“一个小时后,我们就会离开这里。”林宴说,“去一个未知的‘安全区’。然后呢?你的目标还是‘中央枢纽’,K。”

“当然。”K点头,“但我们需要更多的‘钥匙’,或者找到跨层级移动的其他方法。‘随机安全区’可能是一个中转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我们需要信息。”

后间传来手艺人的声音,他似乎在挪动什么重物。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陈骁和苏芮简单检查了一下各自的随身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可检查的。陈骁只有那根警棍和身上已经有些破烂的制服。苏芮除了那个捡来的算盘,就只有口袋里几枚生锈的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字迹模糊的图书馆借阅卡。

K安静地站着,血红的右眼偶尔会扫过店铺的某些角落,似乎在记忆什么,或者分析什么。

林宴则尝试与手腕上的印记进行更深的沟通。他集中精神,向那沉默的系统发送模糊的询问意念:关于“随机安全区”,关于通道开启后的注意事项,关于考官的下一步职责。

回应很微弱,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通道开启……合规……】

【考官职责……观察……记录……】

【安全区……非永久……资源点……】

信息零碎,但至少确认了一点:系统并不反对他们使用通道离开,甚至这可能也在某种预期之内。

大约四十五分钟后,手艺人从后间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虚化的白大褂,而是一套看起来质地挺括的深灰色旧式西装,白衬衫,甚至打了一条颜色暗沉的领带。西装有些地方磨损得发亮,但很干净。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硬壳的黑色工具箱,上面有铜质的搭扣。

他的样子也似乎有了点变化。黑色玻璃珠周围的裂纹还在,但那种虚化的不真实感减弱了,更像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奇特的普通……中年人?如果他有人类年龄的话。

“都准备好了?”他问,声音听起来实在了一些。

“你看起来……”陈骁打量着他。

“总要体面一点。”手艺人拉了拉西装袖口,“毕竟,可能要开始一段……新旅程。”

他走到收银台后,再次打开底层抽屉,取出那束已经完成的四十九根头发“钥匙”。

这一次,“钥匙”在他手中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四十九根头发开始自发地蠕动、交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编织成一个复杂的结。这个结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形状难以描述,像是某种古老的绳结艺术,又像是一个微缩的、立体的迷宫模型。它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稳固的空间感。

“我需要将它与店铺的核心规则节点暂时融合,然后引导能量,撕开一个口子。”手艺人解释,“过程需要绝对安静,不能被打断。你们站到店铺中央,靠近我的位置,但不要碰到我,也不要触碰任何正在发光的规则纹路。”

四人依言聚拢到店铺中央,离手艺人约三步远。

手艺人闭上眼睛,双手捧着那个发丝编织成的结,举到胸前。他开始低声吟唱一种音调古怪、音节晦涩的语言,那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语种,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在与这间店铺本身对话。

随着他的吟唱,店内的光线再次发生变化。不是明暗闪烁,而是所有的光——灯光、霓虹招牌渗入的光、甚至窗外雾气中透来的微光——都开始向着他的手心,向着那个发丝结汇聚。光线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流淌过去,注入其中。

发丝结的光芒越来越盛,从柔和的白光,逐渐变成一种明亮的、带着淡淡蓝色的冷光。

同时,店铺的地板、墙壁、天花板上,开始浮现出之前出现过的那些细密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了过来,沿着建筑的线条和结构流动,最终,所有的符文流都指向了手艺人手中的发丝结。

店铺开始轻微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摇晃,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从沉睡中启动,发出的低沉共鸣。墙上的假发们再次无风自动,但它们这次没有散发出恶意或恐惧,更像是在……共鸣、送行。

手艺人吟唱的音调陡然拔高!

他双手猛地向两边一分!

发丝结悬浮在了他面前的空中,自行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金色的符文流如同找到了出口,疯狂地涌向旋转的发丝结,融入那片蓝白色的光芒中。

光芒的中心,空间开始扭曲、拉伸,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色的点。

那个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了一片不规则的、边缘不断蠕动变化的椭圆形黑暗区域。黑暗区域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景象在飞快地掠过——像是不同的房间、街道、森林、荒原的碎片剪影,速度太快,根本无法分辨细节。

一股强烈的、带着清新草木和未知金属混合气息的气流,从黑暗区域中涌出,吹得店内几人的头发和衣角向后飞扬。这气流与理发店内陈旧的气息格格不入,充满了“外面”的味道。

通道,打开了。

“就是现在!”手艺人低喝,他脸色更加苍白,但黑色玻璃珠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走!通道只能维持三十秒!直接走进去,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陈骁第一个动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警棍,一个箭步冲向了那片椭圆形黑暗。

他的身影没入黑暗,瞬间消失。

苏芮紧随其后,她甚至没忘抓起柜台上的那个旧算盘,一步跨入。

K看了一眼林宴,血红的右眼光芒稳定:“到那边见。”说完,他也迈步走入黑暗。

林宴是倒数第二个。他走到通道口,那涌出的气流吹拂着他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手艺人。

手艺人对他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林宴转身,一步踏入了黑暗。

瞬间的失重感和轻微的晕眩。

眼前是飞速流转的模糊色块和破碎光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某种低沉的嗡鸣。

这个过程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

脚下一实。

林宴站稳,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木箱和生锈铁桶的小巷里。脚下是湿漉漉的、铺着不规则石板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淡淡的煤烟味,还有一种……烤面包的隐约香气?

天色是黄昏,橘红色的夕阳从两侧高耸的、贴着破旧广告砖墙的建筑缝隙中斜射下来,在巷子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陈骁、苏芮、K都在。陈骁正警惕地打量着巷子两头。苏芮则抬头看着被切割成一条线的狭窄天空,似乎在辨认什么。K闭着眼睛,似乎在感知周围的环境。

他们出来了。

离开了“血腥理发店”。

来到了所谓的“随机安全区”。

林宴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迷宫印记还在,微微发热。但那个不断减少的时间倒计时……消失了。

看来,“安全区”不消耗那个。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忽然——

噗通。

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就在他们身后很近的地方。

四人猛地回头。

只见巷子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蜷缩着倒下。

是手艺人。

他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倒在一堆湿漉漉的麻袋上。他带来的那个黑色工具箱掉在一旁,铜质搭扣摔开了,里面露出几把形态奇特的剪刀、梳子,还有几个小瓶子。

手艺人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黑色玻璃珠般的眼睛不再有神,仿佛两颗普通的黑色石子。他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K第一个蹲下身,机械右手(现在看起来完全正常)迅速探向手艺人的颈侧。

几秒钟后,K抬起头,血红的右眼光芒闪烁。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K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但他不是死了。是‘存在力’严重透支,加上强制脱离副本核心导致的……机能冻结。”

“能救吗?”陈骁问。

K没回答,他掰开手艺人的右手。

手艺人紧握的拳头里,是那个发丝编织的“钥匙”。但此刻,它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一团灰暗的、干枯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普通头发结。

“他把维持通道和脱离副本的大部分能量反噬……自己承担了。”K看着那团灰败的发丝结,“为了保证我们能安全抵达。”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蒸汽管道泄漏的嘶嘶声。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从巷口缓缓褪去。

阴影,即将彻底吞没这个角落。

以及角落里,那个穿着不合时宜的旧西装、仿佛刚刚结束漫长工作的理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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