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无法穿透暮光旧城上空那层永固的灰紫色霾层,白昼的降临只是让苍白煤气灯的光晕变得稀薄,让街道上湿冷的雾气稍微退却,露出更多斑驳墙体上蠕动的苔藓和扭曲的铁艺窗栏。
褪色旅店一楼餐厅。
玛莎将几份冒着热气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和几片更黑更硬的面包放在他们面前,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殷勤,眼睛却避开与任何人对视。她额角贴着一小块崭新的膏药,散发着刺鼻的药草味。
“昨晚……睡得好吗?”她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休息好。
“还行。”林宴拿起木勺,搅动了一下碗里灰绿色的糊状物,里面漂浮着一些无法辨认的植物纤维和细小的、像是昆虫甲壳的碎片。气味勉强可以接受,带着泥土和淡淡苦味。
玛莎搓了搓围裙角,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放在餐桌一角。
“这是……几位要的东西。”她低声说,目光闪烁,“我尽力了。城里打听这些……不太容易。”
K解开油纸包裹。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张叠起来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手绘羊皮纸地图;一个沉甸甸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深灰色金属小圆片,触手冰凉;还有一本巴掌大小、用粗糙线装订的薄册子,封面空白。
K先拿起金属圆片,放在掌心掂了掂,又用指尖在边缘某个位置轻轻按压。圆片悄无声息地裂开一条缝隙,露出内部极细微的、如同微型沙漏般的结构,一些银白色的、仿佛水银但更粘稠的微尘在其中缓慢流动。
“浓缩‘时间尘’。”K说,“暮光旧城的硬通货之一。纯度不高,但这一片够普通居民生活一周。”他看向玛莎,“这可不便宜。”
玛莎挤出笑容:“应该的,应该的……算是赔礼。”
K放下圆片,展开那张羊皮纸地图。地图绘制得很粗糙,比例失真,许多地方只有象征性的符号和歪斜的标注。中心区域画得相对详细,能看到“褪色旅店”、“老查理面包坊(真)”、“治安队驻地(大钟楼)”、“公共水塔”等标记。边缘区域则大片空白,或用颤抖的线条勾勒出扭曲的建筑轮廓,写着“废墟”、“勿近”、“回声区”等警示词。地图右下角,东边区域,有一个用红墨水圈出的、模糊的建筑图形,旁边标注:“旧车站(?)”。
“地图很旧了,有些地方可能变了,但大致方位没错。”玛莎在一旁解释,“特别是标红的地方……最好别靠太近,白天也是。”
K不置可否,拿起那本薄册子。册子只有不到十页,纸张粗劣发黄,上面用潦草但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零碎信息:
·“议会从不露面,指令通过钟楼广播下达。广播时间不定。”
·“治安队招募标准不明。队员更换频繁。勿深交。”
·“净水塔每日开放三小时(上午)。需排队,有时会发生‘插队冲突’,治安队会介入,手段严厉。”
·“夜间有幽蓝‘浮灯’巡逻,避开其照射范围。据说被照到会做‘特定的梦’。”
·“东区旧车站地下有‘集市’,入口不固定,需熟人引荐或出示‘信物’。集市内规则自定,治安队默许存在。”
·“关于‘上层通道’:流言众多。有说在钟楼顶层,有说在某处废墟下的‘电梯井’,有说需集齐‘三把钥匙’在特定时间开启‘门扉’。无可靠验证。”
·“‘洞察之眼’:本地组织,隐秘。交易情报,收购‘异常物’。标记为‘圆圈三角眼’,瞳孔有焰者为核心成员。危险等级:中高。建议:保持距离,必要时可进行有限交易。”
册子最后一页,用更深的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与前面不同,更加用力:“记住:暮光无真暮,旧城非故城。所听未必实,所见未必存。”
K合上册子,看向玛莎:“就这些?”
“就……就这些了。”玛莎避开他的目光,“我知道的,能打听到的,都在这儿了。那本册子……是我一个……以前的老客人留下的。他后来……不见了。”
林宴喝了一口那灰绿色的糊状物,味道比看起来更糟,像混着沙土的烂菜泥。他放下勺子:“昨晚那个人,处理干净了?”
玛莎身体一颤,连忙点头:“处理了,处理了!扔到东边废料堆去了,那里每天都有清洁车……不会有人发现的。”
“最好如此。”K将地图、时间尘和册子重新包好,收进自己的工具包,“早餐后,我们出去走走。你这里,我们可能还会回来。”
玛莎连连点头:“房间给几位留着!随时回来!”
早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结束。那灰绿色的糊状物没人吃完,黑面包倒是勉强啃下去一些。
回到二楼房间,K将昨晚带回来的那片刻有“洞察之眼”符号的晶片也放进油纸包。
“玛莎的情报有真有假,但基本脉络和我们昨晚看到的对得上。”K说,“下午我去见那个‘观察者’。你们呢?”
“一起。”陈骁说,“那种地方,人多安全点。”
“不。”K摇头,“这种会面,人多反而容易引起警惕和冲突。我单独去,机动性更强。你们有别的任务。”
他看向林宴:“你去治安队驻地,大钟楼。以考官的身份,做一次‘正式拜访’。不用打探敏感信息,就是露个面,表示存在,看看他们的反应,尤其是那个文森特队长。可以提及昨晚旅店的‘小麻烦’,看他们怎么接话。这能帮你建立在这个安全区的‘表面身份’,也可能让一些暗处的眼睛有所顾忌。”
他又看向陈骁和苏芮:“你们两个,去公共水塔和附近区域转转,观察居民日常,听听流言,用这个买点普通补给。”他将那枚时间尘圆片递给陈骁,“注意安全,别惹事,但也别显得太好欺负。中午前回到旅店汇合。”
“如果他醒了呢?”苏芮看了一眼隔壁房间床上那个沉寂的包裹。
“可能性很低。”K说,“但以防万一,我会在房间里留点‘小预警’。如果他真的有异动,你们在旅店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计划就此定下。
上午九点左右,四人分成三路离开褪色旅店。
林宴独自一人,按照地图所示,向着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哥特式风格的灰色石质钟楼走去。街道上的行人比昨晚稍多,但依旧稀少,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彼此间几乎零交流。他们的衣服颜色晦暗,式样陈旧,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和高度警惕混合而成的麻木感。
空气里的煤烟味和那种暗紫色雾气的淡腥气始终不散。街道两旁的建筑沉默矗立,许多窗户后面似乎有目光窥视,但当林宴看去时,又只有黑洞洞的窗口或迅速拉上的破布帘。
越靠近城中心,街道越宽,建筑也越高大些,但同样破败。偶尔能看到穿着深灰色制服的治安队员两人一组巡逻而过,步伐整齐,目不斜视。他们臂膀上的“圆圈三角眼”符号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路上的行人见到巡逻队,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者退到路边低头让行。
大约二十分钟后,林宴站在了那座大钟楼前的广场上。
钟楼比远处看起来更加宏伟,也更加阴郁。灰色的石块表面布满黑色的污渍和雨水冲刷的痕迹,许多雕刻细节已经风化模糊。钟楼底部是厚重的橡木包铁大门,紧紧关闭。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持枪的治安队员,枪是古老的前装式步枪模样,但枪管和击发装置有着不协调的金属光泽。
钟楼顶部的四面钟盘巨大,指针是锈蚀的黑色金属,此刻指向上午九点三十分。但钟声并未敲响。
林宴向大门走去。
距离还有十米左右,右侧的守卫抬起一只手,手掌向外,做了个禁止靠近的手势。动作标准,面无表情。
“止步。说明来意。”守卫的声音平板无波。
林宴抬起右手,露出手腕上的迷宫印记。“系统考官,林宴。前来拜访本地治安负责人,文森特队长。”
两个守卫的目光同时落在他手腕上,又迅速移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左侧的守卫转身,拉动门旁一根粗重的绳索。钟楼高处传来沉闷的铃铛声。
等了约一分钟,厚重的橡木门从内部打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类似文员制服、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探出头来,看了看林宴,目光也在他手腕上停留片刻。
“考官先生?”男人的声音尖细,“请稍等,我需要通报。”
门又关上了。
这次等待时间更长。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蒸汽管道泄漏的嘶嘶声。两个守卫如同雕像,一动不动。
大约五分钟后,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一些,那个文员模样的男人侧身让开。
“文森特队长在二楼的‘灰厅’等候。请随我来。”
钟楼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灰尘、石蜡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防腐剂的味道。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深色地毯,墙壁是裸露的粗糙石块,每隔一段距离插着燃烧油脂的火把,火光摇曳,投下晃动的黑影。
文员领着林宴走上宽阔的石质旋转楼梯。楼梯扶手冰凉,上面雕刻着繁复但已被磨平大半的花纹。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
二楼是一个环形走廊,分布着几个房间,门都紧闭着。文员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文森特队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几把高背椅,一个装满卷宗的书架,一个壁炉,炉火微弱。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地图和一张巨大的、绘有“圆圈三角眼”符号的旗帜。文森特队长坐在书桌后,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考官先生,请坐。”文森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林宴坐下。文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文森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来,褪色旅店的住宿条件还算令人满意?”
“勉强可以休息。”林宴说,“不过,昨晚遇到点小插曲。有人试图潜入我们的房间。”
文森特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哦?在治安队管辖的区域内?具体什么情况?”
“一个穿着仿制制服的人,携带非法意识探针,目标似乎是我的同伴。已经被我们制服,交由旅店老板娘处理了。”林宴观察着文森特的表情。
文森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严肃:“竟有这种事?玛莎没有及时报告……看来她对治安条例的理解还有待加强。意识探针……这可是严禁流通的违禁品。那人现在在哪里?”
“玛莎说扔到东边废料堆了。”
文森特点点头,语气转为公事公办:“这件事我会记录在案,并派人去废料堆核实。感谢你提供的信息,考官先生。暮光旧城欢迎守序的访客,但对于破坏秩序者,我们绝不姑息。”他话锋一转,“不过,你那位红眼睛的同伴……他昨晚似乎也在外面活动了很久?东边旧车站附近,有夜间巡逻队报告说感知到异常但短暂的能量波动。”
消息果然很灵通。
“他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林宴回答,“我们初来乍到,需要了解环境。”
“理解。”文森特身体向后靠了靠,“旧车站那片区域……历史遗留问题较多,情况复杂。只要不引发大规模混乱或危害公共安全,治安队一般采取观察态度。但那里也是许多流言的源头,真伪难辨。你们在打听‘上层通道’和‘中央枢纽’?”
“这是我们的任务方向之一。”
文森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作为本地治安负责人,我的职责是维护暮光旧城的稳定。对于迷宫更深层的秘密,我所知有限,也不便过多干涉系统考官的职责。不过,基于良好的合作意愿,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考官先生。”
他直视林宴的眼睛。
“有些流言,之所以是流言,是因为它们要么无法证实,要么……证实它们的代价,无人能够承受。‘中央枢纽’或许存在,但通往那里的路,早已布满了比影虱更可怕的东西,以及……比死亡更糟的结局。暮光旧城虽然破败,但至少提供了一种相对稳定的‘生存’。有时候,停下来,比盲目向前更需要勇气,也……更明智。”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的意味却很清楚。
“感谢你的忠告,队长。”林宴说,“我们会谨慎评估。”
“希望如此。”文森特站起身,示意会面结束,“如果你或你的同伴在城内遇到任何麻烦,可以直接来钟楼找我。当然,前提是……麻烦不是你们主动引发的。”
林宴也站起来:“我还有个问题。城里的居民,他们手腕上……似乎没有时间筹码?”
文森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暮光旧城是一个长期稳定型安全区。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在迷宫运行中失去了原本‘倒计时’、或通过各种方式来到这里并选择留下的‘滞留者’。我们发展出了自己的生存体系和交换方式。时间筹码在这里……不是必需品。当然,它依然是一种有价值的能量凝结体。”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
“祝你今日愉快,考官先生。”
离开钟楼时,已是上午十点多。苍白的天光依旧无力。林宴走在回旅店的路上,手腕上的印记保持着稳定的温热。文森特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谨慎、警告,但也透露出一些信息:暮光旧城有自己的规则和既得利益者,他们不欢迎,或者至少不鼓励有人打破现状,去追寻那些可能动摇这里“稳定”的东西。
与此同时,陈骁和苏芮正排在公共水塔外蜿蜒曲折的队伍里。
水塔是一座锈迹斑斑的钢铁高塔,顶部有几个巨大的、同样锈蚀的储水罐。底部有几个出水口,每个出水口前都排着长队。居民们提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破旧的水桶、凹陷的铁皮罐、甚至修补过的玻璃瓶。所有人都沉默着,眼神空洞或焦躁地向前张望。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氯气的刺鼻味道。
治安队员在水塔周围巡逻,维持秩序。他们的存在让队伍保持安静,但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偶尔有人试图插队或发生口角,治安队员会立刻上前,用短棍毫不客气地敲打或推搡,动作粗暴有效。挨打的人只是闷哼一声,默默退回去,不敢有丝毫反抗。
陈骁和苏芮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接满了一个用时间尘从一个小贩那里换来的旧军用水壶。水质看起来还算清澈,但味道很重。
他们又用剩余的一点时间尘,在一个蹲在街角的老妇人那里换了几块用纸包着的、味道刺鼻的压缩干粮,据说是用某种苔藓和昆虫蛋白混合制成的。
回旅店的路上,他们看到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动作熟练而麻木。街道角落里,有人裹着破毯子蜷缩着,不知是死是活。一家店铺门口,两个男人正在低声争吵,内容似乎是关于某笔债务,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鼓起的物体上,但当一队治安队员走过时,他们立刻分开,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
这座城,像一口正在缓慢沸腾、但表面覆盖着厚厚油垢的大锅。
中午时分,三路人马陆续回到褪色旅店。
玛莎不在柜台后,一楼空无一人。
他们迅速上楼。K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手艺人依旧静静躺在床上。
“怎么样?”陈骁放下水壶和干粮。
“文森特很谨慎,警告意味明显。”林宴简单说了钟楼会面的情况,“他不希望我们去追查通道和枢纽,至少不希望在他的地盘上惹出乱子。他承认旧车站区域复杂,暗示那里流言多,危险。”
“水塔那边秩序森严,居民生活困顿麻木。”苏芮补充,“治安队维持着一种高压下的‘稳定’。这里不像安全区,更像……监狱,或者养殖场。”
K转过身,血红的右眼光芒微闪。“我这边,接触完成了。下午三点,旧车站地下集市,第三层,‘锈铁齿轮’酒馆后间。只允许我和‘考官’两人进入。”他看向林宴,“对方指名要见你。”
“理由?”
“他们‘观察’到了一些东西。”K说,“关于昨晚幽蓝浮灯的异常活动轨迹,关于你手腕上的印记在特定条件下的能量辐射谱……还有,关于玛莎出手的那瓶‘情绪染色剂’里,他们检测到了一些‘有趣’的‘回响’。他们认为,进行一次‘坦诚的’交谈,对双方都有潜在价值。”
“有陷阱的可能吗?”
“当然有。”K点头,“但对方通过中间人传递的信息里,提到了一个词——‘褪色症’。这是暮光旧城居民中偶尔会爆发的一种怪病,患者会逐渐失去颜色感知,最后连黑白世界都变得模糊,身体也会随之虚弱消散。目前没有已知的治愈方法。但对方暗示,他们可能有‘缓解’或‘研究方向’的线索,如果我们感兴趣的话。”
“用情报换情报?”
“或者,用‘帮助’换‘合作’。”K说,“这是他们的提议。下午见面,会给出更具体的‘样本’。”
林宴沉默了片刻。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烫,但没有明确的危险预警。
“需要准备什么?”他问。
“保持清醒,保持警惕。”K说,“带上你的印记,那就是身份证明。武器……我会处理。陈骁,苏芮,你们下午留在旅店,留意周围动静,特别是玛莎。如果到傍晚我们还没回来,或者旅店出现无法应对的状况,立刻按照我昨晚说的,往东边旧车站方向去,但不要进入地下集市,在外围等待或寻找隐蔽处。”
陈骁还想说什么,但看到K和林宴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午餐是昨晚剩下的黑面包和一点冷掉的炖菜,就着新打来的、味道很重的水勉强下咽。
下午两点半,林宴和K离开了褪色旅店。
东区的街道比中心区域更加破败荒凉。许多建筑只剩下空壳,窗户和门洞像黑黝黝的眼睛。路面上的石板碎裂严重,积着黑色的污水。空气里的异味更加浓重,除了煤烟和紫色雾气的腥味,还混杂着垃圾腐烂和化学品的刺鼻气息。
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金属撞击或不明生物的嘶鸣声,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按照地图和K的记忆,他们穿过几条岔路,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废料堆积场。这里堆满了生锈的金属框架、破碎的混凝土块、扭曲的管道和各种难以辨认的工业垃圾,形成一座座散发异味的黑色小山。
废料场边缘,一截半埋在地下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火车车厢残骸斜插在泥土里。这就是“旧车站”的标志。
K走到车厢残骸旁一个不起眼的、被铁皮半遮住的通风井口前。井口边缘有近期被摩擦的痕迹。他向林宴示意,然后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通风井内部向下延伸,有简陋的铁梯。向下爬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脚下出现向侧方延伸的管道。管道内壁湿滑,弥漫着一股机油、汗水和劣质酒精混合的浑浊气味。
顺着管道爬行几十米,前方出现光亮和嘈杂的人声。
管道出口在一个巨大的、由废弃地铁隧道改造而成的空间顶部。下方就是“旧车站地下集市”。
集市沿着隧道纵向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挤满了用防水布、废旧金属板、木板甚至兽皮搭建的简陋摊位。摊位上摆着各种商品:颜色可疑的食物和液体、锈迹斑斑的工具和武器、不知用途的机械零件、用玻璃瓶装着的怪异生物标本、甚至还有用铁链拴着的、眼神呆滞或凶悍的“活物”。悬挂在隧道顶部的电线串接着昏黄的白炽灯和闪烁的霓虹灯管,光线混乱,烟雾缭绕。
隧道里挤满了人。比地面上见到的居民要多得多,穿着也更加五花八门,许多人脸上带着疤,眼神精明或凶悍。讨价还价声、争吵声、醉汉的吼叫、劣质音响放出的刺耳音乐、以及某种蒸汽动力设备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喧嚣之海。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K和林宴从管道口垂下的一条绳梯下到地面,立刻融入拥挤的人流。许多人向他们投来审视的目光,但当看到K血红的右眼和林宴手腕上隐隐发光的印记时,大部分目光都迅速移开,带着忌惮。
他们沿着隧道向前走。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新鲜的地底蕈!吃了精神百倍!”
“修复义肢!换零件!价格公道!”
“情报!各层副本最新动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强效止痛剂!副作用?那是什么?”
“保镖服务!按小时计费!信誉保证!”
隧道两侧偶尔能看到岔路,通向更幽深黑暗的未知区域,或者一些挂着暧昧灯光的门帘。
K目标明确,带着林宴穿过最拥挤的中央区域,走向隧道深处一个相对冷清的段落。这里的摊位少了,灯光也更暗。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
前方,一个用废旧齿轮和管道焊接而成的招牌歪斜地挂在一个洞口上方,招牌上用歪扭的发光字体写着:“锈铁齿轮”。
洞口里面是一个下沉式的空间,比隧道地面低几级台阶。里面光线昏暗,摆着几张粗糙的金属桌子和板凳。几个看起来不好惹的顾客坐在里面闷头喝酒,杯子里的液体颜色浑浊。吧台后面,一个独眼、半边脸是金属义体的壮汉正在擦拭杯子。
这里比外面安静一些,但压抑感更强。
K和林宴走进酒馆。独眼酒保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用沾满油污的手指,指了指吧台旁边一扇包着铁皮的小门。
K推开铁皮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低矮、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渗着水珠。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材质是厚重的金属,表面有规律排列的铆钉。
K在金属门前停下,抬手,用指关节在门上敲击出一段复杂的节奏:三长,两短,一长,一短。
门内静默了几秒。
然后,门上传来了解锁装置转动的咔嚓声。
金属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深棕色兜帽长袍、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嘴部的白色陶瓷面具的人,出现在门后。面具的眼睛部位是两块平滑的黑色镜片,反射不出任何影像。
“只允许两位进入。”面具人的声音经过处理,中性,无起伏。他侧身让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板,散发着柔和的、不刺眼的冷白色光线。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空无一物。房间另一头还有一扇紧闭的门。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面具人示意他们在桌边坐下,然后退到那扇紧闭的门旁站定,如同雕塑。
林宴和K坐下。
大约一分钟后,另一扇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也穿着深棕色长袍,但材质看起来更精细,边缘有暗金色的滚边。他脸上戴的面具与守门人类似,但额头位置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蚀刻的符号——圆圈,三角,中央的眼睛,瞳孔位置是一个燃烧的火焰标记。
“观察者”坐到了桌子对面。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同样经过处理,但似乎更沉稳一些。
“欢迎,考官林宴,以及……来自机械神殿的K-7单位。我是‘洞察之眼’在此区域的观察者之一,你们可以称我为‘燧石’。”
他的黑色镜片首先看向K:“你的‘伪装’很出色,K-7。理发师的技艺加上时间尘的催化,几乎完全覆盖了神殿的底层编码。但‘锚点’的共振,在特定频段下,依然能被捕捉。”他又看向林宴手腕的印记,“而你的印记,考官阁下,在昨晚十点零七分左右,曾短暂激活并释放了一次微弱的‘规则探针’波动,目标似乎是东区三号废料堆方向。能解释一下吗?”
林宴心中一动。昨晚十点零七分,正是他们在旅店走廊对峙闯入者的时候。他当时尝试感知印记,确实感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例行系统自检。”林宴平静地回答。
“系统自检……”燧石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很有趣的解释。那么,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我们注意到你们在寻求关于‘上层通道’和‘中央枢纽’的情报。我们也对迷宫更高层级的‘结构变化’和‘异常扩散’现象保持密切关注。我们认为,在有限的范围内,存在信息交换和潜在合作的基础。”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面具人走上前,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林宴面前。
盒子自动打开。
里面不是纸张或晶片。
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小撮装在透明胶囊里的、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变化的、虹彩色的细微粉末——正是“情绪染色剂”的浓缩形态。
第二样,是一个微型投影装置,启动后,投射出一段模糊但能辨认的影像:似乎是某个建筑的内部,墙壁上布满了不断流动、重组的数据流和几何图案,中央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巨大的、由光构成的复杂结构体。影像只有几秒钟,随后消失。
第三样,是一小块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肉般的组织样本,被封存在琥珀般的透明树脂中。样本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丝状物在缓慢枯萎。
“情绪染色剂的‘源质回响’,证明它曾被用于影响某个‘高规则密度个体’并留下了可追踪的痕迹。”燧石指着第一样东西,“我们很感兴趣。第二样,是我们在第三层某个已崩溃副本外围收集到的‘结构残影’,疑似与‘枢纽’的某种次级接口有关,但路径已断。第三样……”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是‘褪色症’晚期患者的脑组织切片样本。内部那些灰白丝线,是‘认知褪色’的物理体现。这种病症的根源,我们怀疑与迷宫底层规则的不稳定‘泄漏’有关,也可能与长期暴露在暮光旧城特定的环境参数下有关。我们一直在寻找遏制或逆转的方法。”
他黑色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锁定了林宴。
“我们提议:你们提供关于‘情绪染色剂’作用对象的详细信息,以及你们所知的、关于迷宫上层‘规则异常’的任何情报。作为交换,我们会提供我们所掌握的、关于‘褪色症’的研究进展,以及……一条可能通往更高层级的、未被官方记录的‘隐秘路径’线索。这条路径,或许能避开一些常规的、已被‘污染’或‘把守’的通道。”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交易的内容,超出了简单的信息交换。
牵扯到了手艺人,牵扯到了“褪色症”这种本地灾难,更牵扯到一条未知的“隐秘路径”。
K的血红右眼微微转动,看向林宴。
林宴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尤其是那块暗红色的组织样本。他抬起头,迎向燧石那无法看透的黑色镜片。
“我们需要考虑。”林宴说。
“可以。”燧石似乎并不意外,“但时间有限。‘褪色症’的蔓延速度在加快,而那条‘隐秘路径’的入口……根据我们的推算,其‘稳定窗口期’大约在四十八小时后开启,持续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之后,它会再次移动或关闭,周期不定。”
他站起身。
“给你们二十四小时考虑。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给出你们的答复。无论结果如何,这次会面不曾发生。”
他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身后的面具人上前,示意他们离开。
走出“锈铁齿轮”,重新回到集市嘈杂污浊的空气和混乱光影中时,隧道顶部那些悬挂的灯管,正好因为电压不稳,齐齐明暗闪烁了一下。
将整个地下世界,瞬间浸入一片短暂而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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