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陈序站在公司楼下,盯着那扇旋转门,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一周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核心区,面对着那个叫“需求”的概念体,听着无数怨念的嘶吼。
而现在,他面前只有一个问题——
打卡机还认不认他的脸?
电梯里挤满了人。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有人啃着包子,有人对着手机回消息,有人闭着眼睛补觉。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那个以前总是板着脸的前台小姐姐,今天居然笑了。
那个号称“加班战神”的产品经理,此刻正靠在电梯角落打哈欠,眼底没有那种亢奋的红血丝,只有普通社畜的困倦。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
陈序走进去,工位上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显示器、键盘、那个养了三个月还没死的绿萝。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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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推行‘人性化工作制’的试行通知】
各位同事:
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试行以下制度:
1.取消强制加班,实行弹性工作制,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
2.加班费按三倍计算,当月结算,绝不拖欠;
3.每月最后一个周五为‘准时下班日’,全体提前两小时下班;
4.成立员工代表委员会,每周收集意见,次周反馈整改。
以上制度自即日起生效。
人力资源部
2024年X月X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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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看完,沉默了三秒。
旁边的工位探出一个脑袋,是他的同事,小王。
“陈哥,你看到了吧?是不是特魔幻?”
陈序点点头:“确实魔幻。”
小王压低声音:“我听HR那边的小姐姐说,老板上周五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一个巨大的PPT吞了,醒来之后连夜打电话给所有高管,让她们改制度。”
陈序嘴角抽了抽。
被PPT吞了?
这梦做得挺有创意。
“还有更魔幻的。”小王凑得更近,“你知道楼下那家便利店吧?就咱们常去的那家。”
陈序心念一动:“知道。”
“那个店长助理,叫李小花的,你见过没?长得挺漂亮那个。”
“……见过。”
“她上周忽然给所有常客送了一杯关东煮,说是‘感谢照顾’。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王的表情变得古怪:
“她说,谢谢你们让我想起我是谁。”
陈序拿着纸的手,微微一顿。
小王继续说:“你说这话啥意思?她以前失忆过?”
陈序没回答。
他只是想起核心区里,那些恢复脸孔的影子。
李小花,也在其中。
“还有更邪门的。”小王完全停不下来,“我表妹在首尔留学,她说那边最近也出怪事了——好几家大公司同时宣布取消学历门槛,招聘只看能力。”
“我同学在东京,说他们公司那个号称‘会社脊梁’的田中部长,忽然辞职了,说要回老家种地。”
“我表哥在法兰克福,说那边最大的汽车厂改了流水线,强制要求工人每两小时休息十五分钟,还给配了按摩椅。”
小王眼睛瞪得溜圆:“陈哥,你说这些事儿,是不是有联系?”
陈序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
“可能吧。”
小王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就这?你就说个可能?”
陈序打开电脑,开始敲代码。
“不然呢?我只是个程序员。”
小王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压低声音:
“陈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
“你上周请假一周,去哪儿了?”
“老家。”
“你老家不是本市的吗?回去一周?”
“……对。”
小王狐疑地看着他,但陈序已经戴上耳机,进入了“非请勿扰”模式。
上午十点,部门例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陈序注意到,那个以前总是滔滔不绝讲PPT的产品经理,今天只讲了五分钟。
不是因为他没准备。
是因为老板在。
而老板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是平时那种“这个月的KPI能不能完成”的焦虑脸,也不是“你们要加油啊”的激励脸。
而是一种……迷茫?
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却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会议结束后,老板把陈序叫住了。
“小陈,来我办公室一下。”
陈序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老板关上门,示意他坐下。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老板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
“小陈,你上周请假一周,是去……哪儿了?”
陈序面不改色:“老家。”
“真的?”
“真的。”
老板盯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老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序。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记录里,老板和一个备注为“王总”的人在对话。
时间显示是上周五晚上十一点。
王总:老李,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老板:挺好的,刚改了制度。
王总:我也是。上周做了个梦,醒来就改了。
老板:你也做梦了?
王总:对。梦里有个年轻人,拿着个发光的工牌,对着我一顿输出。说什么“伪需求”,什么“概念终结者”。我醒来一身冷汗。
老板:……我也是。那个年轻人,长得有点像我们公司一个程序员。
王总:程序员?什么程序员?
老板:姓陈,叫陈序。
聊天记录到此结束。
陈序看完,抬起头。
老板正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小陈,那个梦里的人,是你吗?”
陈序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李总,您觉得可能吗?”
老板愣住了。
陈序继续说:“我只是个程序员,写代码的。您梦里那个人,拿着发光的工牌,还能改变世界——那得是多大的主角?我哪有那本事。”
老板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困惑。
“那你怎么解释,我梦到你?”
陈序想了想:“可能是您最近压力太大,潜意识里需要一个形象。刚好我上周请假,您觉得我旷工,就梦见我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老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挥了挥手:“行了,你出去吧。”
陈序站起来,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老板忽然又叫住他:
“小陈。”
陈序回头。
老板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管是不是你——谢谢。”
陈序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下午六点整。
公司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序抬头,看到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关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有人探头探脑地问:“真走啊?”
“通知不是说了吗,取消强制加班。”
“可是以前也有通知……”
“这次不一样。你看老板都第一个走了。”
陈序看向老板办公室——门开着,灯关了。
真的走了。
六点零五分,办公室基本空了。
陈序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在六点半之前,看到这样的景色。
手机震动。
杰西卡发来消息:
“北美这边疯了。华尔街今天准时收盘,所有交易员准点下班。”
“有个干了四十年的老交易员,站在大楼门口哭了。”
“他说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夕阳。”
陈序看完,回复:
“挺好的。”
杰西卡秒回:
“你是不是该请客?”
陈序:
“请什么?”
杰西卡:
“请我们这些曾经的牛马,喝一杯。”
陈序想了想,回复:
“等我下班。”
杰西卡:
“你不是已经下班了?”
陈序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十五。
窗外的夕阳正好。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关电脑。
走到电梯口时,正好遇到小王。
“陈哥,你居然也准时下班?”
“嗯。”
“去哪儿?”
陈序想了想:“便利店。”
“买关东煮?”
“对。”
电梯门打开。
两人走进去。
小王忽然说:“陈哥,你说这世界,是不是真的变了?”
陈序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两个人影,沉默了两秒。
“可能吧。”
电梯下降。
一层,又一层。
门打开,一楼到了。
外面是正常的世界——下班的人群,亮起的路灯,还有远处便利店的灯光。
陈序走出大楼,深吸一口气。
夜风里有春天的味道。
他走向便利店。
门“叮咚”一声打开。
李小花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零钱。
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
“陈哥,今天这么早?”
“嗯。”
“还是关东煮?”
“对。”
李小花熟练地拿起纸杯,盛好,递给他。
陈序接过,付了钱。
转身要走的时候,李小花忽然叫住他:
“陈哥。”
陈序回头。
李小花看着他,眼神清澈,笑容温暖:
“谢谢。”
陈序愣了一下。
李小花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告诉我,我叫什么,我是谁,我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醒来之后,我就想起来了。”
“虽然那个梦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她看着陈序,认真地说:
“我觉得,那个梦里的人,是你。”
陈序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可能吧。”
他拿起关东煮,走出便利店。
外面,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着,车流不息。
他站在路边,慢慢吃着。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杰西卡,是一个新的联系人。
备注:【伊万·彼得罗维奇】
内容是一段语音。
陈序点开,伊万的大嗓门传出来:
“华夏人!西伯利亚这边也变了!公司给所有工人发了新制服,还配了暖手宝!他们说以后零下四十度就不户外作业了!我他妈干了二十年,第一次在冬天按时下班!”
“我请你喝酒!来俄罗斯!管够!”
陈序笑着听完,回复:
“等我有假。”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最后一口关东煮吃完。
他站在路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
那些写字楼里,还有多少灯亮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亮着的灯,会比以前少很多。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从旁边的写字楼里走出来,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女孩看了看手表,惊喜地说:“才六点半!我们可以去看电影了!”
另一个男孩说:“真的假的?我都不习惯了。”
“慢慢就习惯了。”
他们笑着走远。
陈序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他掏出阴司工牌,看了一眼。
工牌上,那行“临时工”的字样,不知何时变了。
变成了——
【阴司·国际职场伦理委员会】
【职务:常务理事】
【备注:终身任职,永不加班。】
陈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把工牌收好,继续往前走。
夜风很轻。
路灯很亮。
远处,家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走进去。
门关上。
新的一天,结束了。
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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