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以为,钱有道被抓之后,日子会平静一段时间。
他错了。
周三早上,他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
不是那种诡异的压抑,而是——太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工位上坐着,盯着电脑屏幕,但没有人敲键盘。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接水。
没有人去厕所。
整个办公室像一幅静止的画。
陈序走到自己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他拿起来看——
【关于恢复‘奋斗者协议’的通知】
各位同事:
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即日起恢复‘奋斗者协议’制度。
所有员工需在今日下班前签署本协议,自愿放弃加班费、年假、调休等权益,以换取‘核心员工’身份。
拒绝签署者,视为自动放弃晋升机会,并进入‘优化观察期’。
本制度解释权归公司所有。
董事长办公室
2024年X月X日
陈序看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
那扇门,以前一直是关着的。
此刻,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
一个身影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玻璃墙,看不清脸。
小王悄悄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陈哥,老板回来了。”
陈序皱眉:“老板?哪个老板?”
“就是真正的老板。”小王的脸色发白,“咱们公司不是李总在管吗,但李总只是职业经理人。真正的老板姓周,一直在国外,一年都来不了几次。”
“但今天早上,他忽然回来了。”
“一回来就开了全体高管会,把李总他们骂了一顿,说他们‘把公司搞成了福利院’。”
“然后就让HR发了这个通知。”
陈序看着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那些沉默的同事。
他问:“有人签了吗?”
小王摇头:“还没。但大家都在等——等第一个签的人出现。”
“你知道的,只要有一个人签,其他人就会跟着签。怕被优化。”
陈序点点头。
他懂。
这就是职场的“破窗效应”。
只要有人打破规矩,规矩就不再是规矩。
他站起来,走向董事长办公室。
小王在后面小声喊:“陈哥,你干嘛?”
陈序没回头。
走到门口,他敲了敲门。
那个背对着的身影转过来。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鹰。
他穿着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的。
他看着陈序,微微一笑:
“进来。”
陈序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
周董事长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
“你就是陈序?”
陈序一愣:“您认识我?”
“认识。”周董事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你的档案,我看过。”
陈序扫了一眼。
那是他的入职登记表,还有——最近几个月的考勤记录。
周董事长说:“你上个月请假一周。回来之后,工作态度明显变化。准时下班,拒绝加班,还经常在便利店闲逛。”
“你知道吗,你这种人,在我那个年代,活不过试用期。”
陈序没说话。
周董事长继续说:“我那个年代,没有‘加班费’这个词。工作就是工作,干完才能走。没有‘干完’这个概念,因为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我那个年代,也没有‘PUA’这个词。领导骂你,是为你好。领导给你画饼,是看得起你。领导让你背锅,是锻炼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序:
“我二十岁进厂,从最底层的工人干起。三十岁当上车间主任。四十岁自己开厂。五十岁把厂子做上市。”
“你知道我靠的是什么吗?”
陈序说:“靠卷?”
周董事长转过身,眼神锐利:
“靠的是——不把自己当人。”
陈序沉默了。
周董事长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通知:
“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要休息,要加班费,要人性化。他们不知道,当年我们是怎么拼出来的。”
“没有我们当年的拼,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他盯着陈序:
“你也是吃这碗饭的。你应该懂。”
陈序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周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周董事长点头:“说。”
“您当年那些一起拼的兄弟,现在在哪儿?”
周董事长愣住了。
陈序继续说:“您二十岁进厂,三十岁当主任,四十岁开厂,五十岁上市——这三十年里,您身边那些和您一起拼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有多少人还和您一样,站在这个位置?”
“有多少人累垮了身体,早早退休?”
“有多少人——”
他顿了顿:
“有多少人,已经不在了?”
周董事长的脸色变了。
陈序没停:
“您说您靠的是‘不把自己当人’。那您有没有想过,那些把自己当人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们也许没有您有钱,没有您成功。但他们可能活得更久,更健康,更快乐。”
“他们下班的时候,能看到夕阳。周末的时候,能陪家人。休假的时候,能出去走走。”
“而您呢?”
陈序看着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您有几年没休过假了?”
周董事长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序继续说:
“您今天回来,发了这个通知,想让所有人都回到‘您那个年代’。”
“但您那个年代,真的值得回去吗?”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良久,周董事长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你到底是谁?”
陈序从口袋里掏出阴司工牌,放在桌上。
“阴司国际职场伦理委员会,常务理事。”
“周董,您欠的账,该还了。”
周董事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后退一步,撞到办公桌,文件散落一地。
“你……你是阴司的人?”
陈序点头:“您这些年,用‘奋斗’的名义,消耗了多少人?累垮了多少人?逼走了多少人?您心里有数。”
“那些人里,有的已经投胎了。有的还在阴司排队等着审判。”
“而您——”
陈序顿了顿:
“您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周董事长的腿开始抖。
他想跑,但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像无数人在说话。
又像无数人在哭。
周董事长颤抖着问:“那……那是什么?”
陈序说:“是您那些‘兄弟’。”
“他们等您很久了。”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人。
是影子。
无数影子。
那些影子里,有穿工装的,有穿西装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
他们都盯着周董事长。
其中一个人影走出来,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
他看着周董事长,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老周,好久不见。”
周董事长浑身颤抖:“老……老张?”
老张点点头:“是我。1968年和你一起进厂的那个老张。”
“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机器坏了,你和我一起抢修,干了三天三夜。修好之后,你当上了组长,我躺进了医院。”
周董事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张继续说:“后来你一路往上爬,我一路往下掉。你当主任的时候,我因为身体原因被辞退了。”
“你开厂的时候,我在家里等死。”
“你上市的时候,我已经在地下躺了十年。”
他看着周董事长,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老周,你说,这公平吗?”
周董事长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
又一个影子走出来:
“周总,我是1995年那个被你‘优化’的王会计。你当时说我能力不行,让我滚蛋。后来我才知道,你只是嫌我工资太高,想换个便宜的。”
又一个:
“周董,我是2003年猝死在工位上的小李。那天你说项目紧急,让大家拼一把。我拼了,拼进了医院,再也没出来。”
一个接一个。
那些影子,都是他这几十年来,踩过的、用过的、抛弃过的、消耗过的人。
他们此刻,都站在他面前。
周董事长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看着陈序,嘴唇哆嗦:
“你……你想怎么样?”
陈序走到他面前,把那份通知拿起来,撕成两半。
“这份通知,作废。”
“从今天开始,这家公司,不再属于你。”
周董事长瞪大眼睛:“什么?”
陈序说:“你名下的股份,已经被阴司冻结。接下来会进行清算,赔偿给那些被你消耗过的人。”
“至于你——”
他看向那些影子:
“他们就交给你了。”
周董事长疯狂摇头:“不!不行!我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我——”
一个影子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老周,走吧。跟我们走一趟。”
周董事长挣扎,但根本挣不开。
他被那些影子包围着,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门外,停着那辆黑色的车。
车门打开。
周董事长被塞了进去。
车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陈序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有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
他可能真的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车门关上。
黑车缓缓驶远。
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一个走的是老张。
他看着陈序,点了点头:
“谢谢你。”
陈序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老张笑了笑,转身,也消失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序一个人。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他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同事们都在看他。
小王凑过来,小声问:“陈哥,刚才那是什么?老板呢?”
陈序说:“老板出差了。出差很久。”
“那……那份通知呢?”
陈序从口袋里掏出撕成两半的纸,扔进垃圾桶。
“作废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陈序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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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宿主】
【成功清算‘旧时代’资本代表,解救潜在受害者人数:347人(公司现有员工)+未知(历史受害者待统计)】
【国运值增加:+15%(累计51.50001%)】
【获得新称号:‘时代清算者’】
【称号效果:可识别任何形式的‘旧时代压榨话术’并使其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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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关掉消息。
开始写代码。
下午六点,准时下班。
走出大楼的时候,他看到李小花站在便利店门口,朝他挥手。
“陈哥,今天还是关东煮?”
陈序想了想:“今天换一个。有没有热狗?”
李小花笑了:“有!刚烤好的!”
他走进便利店,接过热狗,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窗外,夕阳正好。
远处,那辆黑车已经看不见了。
但陈序知道,它还会回来的。
还有很多人,欠着账没还。
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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