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午夜十一点五十分。
陈序站在城市边缘的一座废弃工厂门口。
身边站着三个人——不,三个人类,一个便利店店员出身的鬼,外加两个活人。
李小花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手里攥着一张符纸——出发前钟馗塞给她的,说是“保命用”。
杰西卡难得没有嚼口香糖,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腰间别着一把银色的手枪——那是阴司特制的“驱魔枪”,对诡异有奇效。
汉斯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里面装满了各种工具——手电筒、绳索、急救包、能量棒,还有一本厚厚的《德国工业史》。
陈序看着这个组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们确定要进去?”
杰西卡翻了个白眼:“废话。不然我来这儿干嘛?看风景?”
汉斯点头:“我欠你的。”
李小花小声说:“陈哥,我有点怕。”
陈序说:“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
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分。
废弃工厂的铁门开始发出吱呀的声音。
不是风吹的。
是没有风。
那扇门自己打开了。
门里,是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吸光的黑暗。
手电筒照进去,光直接被吞掉,连一米都照不到。
陈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身后三人,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
绝对的黑暗。
但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眼前出现光。
不是阳光,不是灯光。
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旧照片一样的光。
陈序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一条老旧的街。
两边的建筑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楼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
【奋斗就是幸福】
【一切为了生产】
街上没有人。
但街边的店铺里,有影子在动。
陈序走近一家店,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往里看——
里面是几个人影,穿着蓝色的工装,围着一张桌子,正在开会。
桌子上放着一张图纸。
一个人影指着图纸,嘴巴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
其他人点头、记录、讨论。
然后,一个人影忽然倒了下去。
其他人看了一眼,继续讨论。
倒下去的那个人影,慢慢爬起来,继续开会。
陈序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继续往前走。
一家又一家。
每一家店里的场景都一样——开会、加班、干活、倒下、爬起来、继续。
那些影子,像是被困在某种循环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生前的工作。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
【欢迎进入S级副本:旧神遗迹】
【副本性质:被遗忘者的集体梦境】
【当前区域:工业时代回廊】
【危险等级:未知】
【存活条件:找到“旧神”核心,瓦解残余势力反攻计划。】
【备注:这里的每一个影子,都是曾经被时代遗忘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
陈序看完,把面板关掉。
他回头看了看三个队友——都还在,脸色都不太好看。
杰西卡皱眉:“这地方……太安静了。”
汉斯打开背包,掏出一个仪器,鼓捣了几下:“磁场异常。这里的时空是扭曲的。我们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李小花指着前方:“陈哥,你看——”
陈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街道尽头,有一栋建筑。
比其他楼都高,都旧。
门口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子,上面的字已经斑驳,但勉强能认出几个:
X纺织厂】
【始建于195X年】
陈序盯着那栋楼,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栋楼里,正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说:“走,过去看看。”
四个人慢慢走向那栋楼。
走到门口时,门忽然开了。
不是自动门。
是有人从里面打开的。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标准的、像模具刻出来的微笑:
“欢迎光临,几位是来参观的,还是来应聘的?”
陈序愣了一下:“参观?应聘?”
老头点点头:“我们厂正在招人。待遇优厚,包吃包住,五险一金,还有年终奖。”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动不动,像一张贴上去的画。
陈序问:“你们厂……生产什么?”
老头笑了:“生产什么?当然是生产——工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无数穿着蓝色工装的影子,从厂区深处走出来,整整齐齐地站在老头身后。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和老头一模一样的微笑。
李小花往后退了一步。
杰西卡的手按在了枪上。
汉斯攥紧了手里的仪器。
陈序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们这里,招不招临时工?”
老头愣了一下。
陈序继续说:“我们几个,就想找个地方混口饭吃。包吃包住就行,工资不工资的无所谓。”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一次,笑容不那么僵硬了。
“行。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
陈序给三人使了个眼色,跟了上去。
厂区很大。
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一个人的照片和名字。
陈序扫了一眼:
【王建国,1958年入职,1985年晋升车间主任,1998年——】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
【李秀英,1962年入职,1970年被评为劳动模范,1988年——】
也被涂黑了。
每一扇门上的字,都在某个年份戛然而止。
像是记录突然中断。
老头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
“我们厂有规定,新人来了要先培训。培训合格了,才能上岗。”
“培训内容很简单,就是学习我们厂的‘奋斗精神’。”
他停在一扇门前,推开门:
“到了。”
里面是一个大房间,像会议室。
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
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陈序不认识。
但那人的眼睛,陈序认识——
和核心区里那个“需求”的眼睛一模一样。
无数小字在眼睛里滚动,只是那些字,比“需求”的更古老、更斑驳:
【产量】【指标】【定额】【任务】【计划】【奉献】【牺牲】
老头对着画像鞠了一躬,然后回头说:
“这是我们厂的创始人,也是我们的精神领袖。我们都叫他——‘老厂长’。”
“他提出了一个理念:工人不是人,是机器的一部分。机器可以一直运转,工人也可以。”
“这个理念,让我们厂成为全国产量最高的工厂。”
“后来,虽然老厂长不在了,但他的精神,一直留在这里。”
陈序盯着那幅画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老厂长……后来怎么样了?”
老头摇头:“不知道。有一天他忽然消失了。有人说他升职了,去了更大的厂。有人说他累倒了,再也没起来。还有人说——”
他压低声音:
“有人说,他把自己,变成了机器。”
陈序的眉头皱了起来。
把自己变成机器?
他想起那个在法兰克福流水线上坐了六十七年的老人。
也是把自己,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
老头恢复正常的音量:“好了,培训开始了。请各位就座。”
四个人在椅子上坐下。
老头走到前面,拿起一根教鞭,指着墙上的一幅图表:
“首先,学习第一条:劳动最光荣。”
“劳动不仅创造价值,劳动本身就是价值。所以,要热爱劳动,要享受劳动,要在劳动中找到人生的意义。”
杰西卡小声嘀咕:“洗脑。”
老头继续说:“第二条:个人服从集体。”
“你不再是单独的一个人,你是集体的一部分。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所以,不要问集体能给你什么,要问你能给集体什么。”
汉斯面无表情。
李小花攥紧了手里的符纸。
陈序没动。
老头说完这两条,忽然停下来,看着陈序:
“这位同志,你好像有不同意见?”
陈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指着墙上那幅画像:
“老厂长的理念,我听说过。”
老头一愣:“你听说过?”
陈序点头:“在另一个地方。那里也有一个人,用同样的理念,造了一台永动机。让一个工人,在里面坐了六十七年。”
老头的脸色变了。
陈序继续说:“那个工人最后说了一句话:机器可以不停,人不行。”
“他说完那句话,就下班了。”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站在门口的工装影子,脸上的笑容开始扭曲。
老头的表情彻底变了,不再是标准的微笑,而是一种扭曲的、复杂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表情。
“你……你是谁?”
陈序从口袋里掏出阴司工牌:
“阴司国际职场伦理委员会,首席调查员,陈序。”
“这位‘老厂长’的理念,我们需要清算一下。”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一切开始震动。
墙上的锦旗和奖状纷纷掉落。
那幅巨大的画像开始扭曲,画像上的人脸开始变形,眼睛里的那些字疯狂滚动,像是要挣脱出来。
一个声音从画像里传出来,低沉、沙哑、像生锈的机器:
“阴司……又是阴司……”
“你们毁了我的永动机……现在还想毁我的厂?”
陈序盯着画像:“老厂长?”
画像里的脸彻底扭曲了,变成一团混沌的影子,只有那双眼睛还在,依旧滚动着那些古老的字:
【产量】【指标】【定额】【任务】【计划】【奉献】【牺牲】
“你们知道吗,当年,我创造了多少奇迹?”
“我让一个厂的产量,顶别人十个厂。”
“我让工人三天三夜不睡觉,照样干活。”
“我让所有人相信,劳动就是一切。”
“可是现在,你们告诉我,人不行?人不能一直干?”
“那我的奇迹是怎么来的?”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奇迹,是让工人替你死的。”
那双眼睛猛地瞪大。
陈序指着门外那些门:“那些门上的人,1958年入职的,1985年晋升的,然后在某个年份忽然没有了记录——他们去哪儿了?”
“累死了?病死了?还是——被‘优化’了?”
那双眼睛里的字开始混乱。
陈序没停:
“你说工人是机器的一部分。但机器坏了可以修,可以换零件。人呢?”
“那些被你消耗掉的人,现在在哪儿?”
“他们也在‘做梦’吗?梦着自己还在干活,还在奉献,还在为你创造奇迹?”
画像彻底扭曲了,那双眼睛开始流泪——不是眼泪,是那些滚动的字,一个一个掉出来,落在地上,变成灰尘。
“我……我只是想……”
陈序说:“你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的那些事,让多少人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厂长,你该下班了。”
话音刚落,李小花忽然开口了:
“陈哥,那些门——”
陈序回头。
走廊上,那些紧闭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了。
门里,走出一个又一个影子。
穿着工装,戴着工牌,脸上带着和门口那些人一样的微笑。
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
那些眼神里,有迷茫,有委屈,有愤怒。
有活人该有的一切。
其中一个影子走出来,看着那幅扭曲的画像,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老厂长,你还记得我吗?”
那双眼睛猛地收缩。
影子继续说:“我是王建国。1958年入职,1985年晋升车间主任,1998年——被你‘优化’了。”
“你当时说,我年纪大了,效率低了,该给年轻人让位了。”
“我就让了。”
“让到了这儿。”
另一个影子走出来:
“我是李秀英。1962年入职,1970年劳动模范,1988年——你让我加班,加到晕倒,然后说我身体不行了,不适合继续干。”
“我也没有怨言。”
“因为你说,个人服从集体。”
又一个:
“我是张富贵……”
“我是赵大妞……”
“我是刘技术……”
一个接一个。
那些门里的影子,全部走了出来。
他们围住那幅画像,围住那双疯狂滚动的眼睛。
画像里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王建国笑了笑,那种笑,和门口的假笑不一样,是真的笑:
“老厂长,你不是说,工人是机器的一部分吗?”
“那现在,机器要停了。”
他伸出手,按住那幅画像。
其他影子也伸出手。
无数只手,按住那幅扭曲的画。
那双眼睛里的字,疯狂滚动,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彻底停了。
画像碎裂,化作无数灰尘,飘散在空中。
那些影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灰尘落尽。
然后,他们开始消失。
一个接一个。
消失之前,他们都看向陈序,点头,微笑:
“谢谢。”
“下班了。”
“终于可以睡了。”
最后,只剩下那个老头,站在房间中央,表情复杂。
他看着陈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序想了想,说:
“一个想准时下班的程序员。”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门口的假笑不一样,是真的笑。
“好一个……想准时下班的程序员。”
他也开始变淡。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替我向老张问好。”
陈序一愣:“老张?”
但老头已经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序他们四个人。
杰西卡收起枪,长出一口气:“结束了?”
汉斯看着仪器:“磁场恢复正常了。”
李小花看着陈序:“陈哥,你没事吧?”
陈序摇摇头。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灰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房间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比其他的门都大。
门上写着一行字:
【厂长办公室】
陈序深吸一口气:
“还没结束。”
他走向那扇门。
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门自动开了。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办公桌、文件柜、电话、日历。
日历翻在某一页上,日期是——
【1968年3月1日】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穿着和老厂长画像里一模一样的衣服。
但他不是影子。
他是真实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序,微微一笑:
“等你很久了。”
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