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那挂钟也是老式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凌晨的，还是下午的，分不清。
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活了这么久的人。
他看着陈序，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个人，微微一笑：
“都进来吧。站着怪累的。”
陈序没动。
老人也不介意，自顾自继续说：
“你们刚才在外面做的事，我都看到了。”
“那些影子——王建国、李秀英、张富贵——他们都是我当年的兵。”
“好兵。听话，能干，从不抱怨。”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就是命太短。”
陈序开口了：“他们的命短，是因为你。”
老人点点头，毫不避讳：
“对，是因为我。”
“我把他们当机器用，用坏了就换新的。”
“那个年代，人便宜，机器贵。”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序皱了皱眉。
杰西卡的手按在枪上。
汉斯攥紧了拳头。
李小花往陈序身后躲了躲。
老人看着他们的反应，笑了：
“别紧张。我又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些灰色的街道、老旧的楼房、循环的影子，都还在。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序说：“旧神遗迹。被遗忘者的梦。”
老人点点头：“对，也不对。”
“这里确实是‘被遗忘者的梦’。但不是什么‘旧神遗迹’——那只是阴司给起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陈序：
“这里，是我的记忆。”
陈序一愣。
老人继续说：“1968年3月1日，我死在这一天。”
“死之前，我看着窗外，想了很多。”
“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想那些跟着我干的人，最后都去了哪儿。”
“想——”
他顿了顿：
“想我是不是错了。”
陈序沉默了。
老人走回办公桌，坐下：
“然后我就醒了。醒在这个地方。”
“醒来之后，我发现，我的记忆，变成了这个世界。”
“那些我认识的人，那些跟我干过活的人，那些被我消耗掉的人——他们都在这儿，一遍一遍重复着生前的事。”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不知道我已经死了。不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段凝固的时光。”
他看着陈序：
“你知道吗，最痛苦的不是被困住。最痛苦的是，看着那些被你害过的人，一遍一遍重复痛苦，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陈序开口了：“你想做什么？”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想结束这一切。”
房间里陷入安静。
杰西卡的手从枪上放下来。
汉斯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李小花探出头，看着那个老人。
陈序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是老厂长？”
老人点头。
“那些残余势力的反攻计划，是你策划的？”
老人摇头：
“不是我。是另一些人。”
“他们找到这里，想利用这个地方，作为反攻的基地。”
“他们说，外面的世界变了，变得他们不认识了。他们要夺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他们邀请我加入。”
陈序问：“你答应了？”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说，让我想想。”
“然后我就一直想到现在。”
他站起来，走到陈序面前：
“年轻人，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进来吗？”
陈序摇头。
老人说：“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可以把人当机器的时代。”
“而你——你想让过去，彻底过去。”
他看着陈序的眼睛：
“你刚才对那些影子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机器可以不停，人不行。’”
“这句话，我等了五十六年。”
老人的眼眶有些发红。
但他是鬼，没有眼泪。
他只能站在那里，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陈序。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那些残余势力，现在在哪儿？”
老人转过身，走到墙边。
他伸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墙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是像一幅画一样，从中间分开，露出后面的——
另一个世界。
灰蒙蒙的天空。
无数高耸的烟囱。
烟囱里冒着黑色的烟，遮天蔽日。
地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厂房，一望无际。
厂房之间，有无数小黑点在移动。
那是人。
不，那是鬼。
无数鬼。
老人指着那个世界：
“他们在那儿。”
“那个地方，叫‘旧日工业园’。”
“那里汇聚了各个时代的‘旧神’——奴隶主、封建地主、资本家、工头、买办……”
“他们把自己包装成不同的样子，但本质都一样：把人当工具。”
“他们在那儿等着，等着外面的世界乱起来，等着机会，然后——冲出去。”
陈序盯着那个世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有多少？”
老人说：“数不清。少说也有……几万。”
几万。
陈序深吸一口气。
杰西卡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几万？我们四个？”
汉斯也过来了：“这不可能。”
李小花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符纸。
老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别怕。他们虽然多，但有个致命弱点。”
陈序问：“什么弱点？”
老人说：“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陈序一愣。
老人继续说：“你以为‘旧神’是什么？真的是神？”
“不是。他们只是比普通人更顽固、更自以为是、更不愿意接受现实的人。”
“他们活着的时候，剥削人、压迫人、把人当工具。死了之后，还以为自己那一套是对的。”
“他们躲在这个地方，一遍一遍重复着生前的‘辉煌’，却不知道——外面早就变了。”
“他们那些所谓的‘理念’，早就被时代淘汰了。”
他看着陈序：
“而你，就是来告诉他们这个事实的人。”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所以，我的任务，就是进去，对着几万只鬼说——你们过时了？”
老人点头：“差不多。”
杰西卡翻了个白眼：“这任务真棒。”
汉斯面无表情：“我可能需要买保险。”
李小花小声说：“陈哥，我能先回便利店吗？”
陈序看着那个灰蒙蒙的世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三个队友：
“你们可以不去。”
杰西卡撇嘴：“少来。都走到这儿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汉斯点头：“我欠你的。”
李小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陈序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他忍住了。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世界。
“行。那就进去。”
老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陈序。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厂房门口，笑得灿烂。
最中间那个，是年轻时候的老人。
他指着照片：
“这些人，都死在我前面。”
“如果他们问起来，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我对不起他们。”
陈序接过照片，收进口袋。
他看着老人：
“你呢？不进去？”
老人摇头：
“我进不去。”
“我是这个记忆世界的核心。我离开，这个世界就会崩塌。”
“而且——”
他笑了笑：
“我也该下班了。”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老人愣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老人的手，冰凉，但有力。
“年轻人，谢谢。”
陈序点头：
“老厂长，一路走好。”
老人笑了笑，身影开始变淡。
办公室也开始变淡。
墙、窗、办公桌、挂钟——都在慢慢消失。
最后，只剩下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门里，灰蒙蒙的天空，黑色的烟囱，密密麻麻的厂房。
还有几万只等待被唤醒的鬼。
陈序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迈步走进那扇门。
身后三人，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关上。
世界一片灰暗。
远处，烟囱冒着黑烟。
近处，无数影子在移动。
陈序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人，笑得灿烂。
他把照片收好，往前走去。
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这一次，他要叫醒的，不止一个人。
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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