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楼比远看更破。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窗户没有一块完整的玻璃,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门口的石阶上长满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
但楼顶那块牌子——【旧日工业园·总部】——却崭新得刺眼,像是刚刷过漆。
陈序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半掩的铁门。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惨白的、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的光。
杰西卡走过来,手按在枪上:“进去?”
陈序点头:“进去。”
他伸手推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玻璃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月度考核】
【季度考核】
【年度考核】
【KPI评审】
【OKR对齐会】
【360度评估】
【述职报告】
……
密密麻麻,从走廊这头延伸到那头,看不到尽头。
陈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这边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影,桌子那边坐着一个穿着工装的人影。
穿西装的人正在说话,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模糊但能听清:
“你这个月的KPI完成率只有百分之八十,离目标还差二十个百分点。根据公司规定,绩效工资扣发百分之三十。有意见吗?”
穿工装的人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说话。
穿西装的人继续说:“没意见就签字。下个月努力,争取完成百分之一百二,把扣的补回来。”
他推过去一份文件。
穿工装的人接过笔,签了字。
签完字的瞬间,他的身体淡了一分。
陈序的后背一凉。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里,是季度考核。
第三扇门里,是年度考核。
第四扇门里,是KPI评审。
每一扇门里,都在上演同样的场景——
一个人坐在审判席上,用各种数字、指标、标准,审判另一个人。
被审判的人签字,认罚,身体变淡。
然后从另一扇门走出去,走进下一扇门。
一轮接一轮。
永无止境。
走廊尽头,有一扇最大的门。
门上写着:
【终极考核】
陈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立着一个高高的台子。
台上坐着一个“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东西已经不太像人了。
它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高级职业经理人。
但它的脸——
那张脸,是由无数张脸组成的。
每一张脸都在动,都在说话,都在用不同的声音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的KPI没完成……”
“你的OKR不达标……”
“你的绩效需要改进……”
“你要努力……你要加油……你要拼……”
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嗡嗡嗡的,震得人头皮发麻。
陈序的系统面板疯狂弹出:
---
【检测到S级高危目标】
【名称:终审官(考核之神)】
【等级:S】
【能力:将“考核”概念具象化,通过无休止的评审、打分、排名,吸取被考核者的生命力。被考核者永远无法“合格”,因为标准永远在变。】
【备注:此物生前是某跨国企业的人力资源总监,发明了“强制分布法”(末位淘汰制)。死后怨念汇聚,成为“考核”本身的化身。】
---
陈序看完,把面板关掉。
台上的终审官低下头,无数张脸同时看向他。
无数张嘴同时开口:
“新来的?”
“你的考核呢?”
“你的KPI呢?”
“你的述职报告呢?”
声音震得整个大厅都在抖。
陈序没动。
他身后的三人,脸色都白了。
杰西卡的手按在枪上,但她的手在抖。
汉斯攥紧仪器,仪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李小花紧紧攥着符纸,符纸已经开始冒烟。
终审官看着他们,无数张脸上露出同一种表情——微笑。
那种微笑,陈序见过无数次。
是老板在绩效面谈时的微笑。
是HR在劝退员工时的微笑。
是领导在画饼时的微笑。
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来了,就开始考核吧。”
它挥了挥手。
陈序面前,凭空出现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一支笔。
文件封面上写着:
【陈序·年度绩效评估表】
终审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序,工号007,职位阴司国际职场伦理委员会首席调查员。”
“过去一段时间,你共完成大小任务十七项,解救被困灵魂若干,终结概念体三个,清算旧时代代表若干。”
“成绩看起来不错。”
“但是——”
它顿了顿,无数张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你的KPI完成率,只有百分之六十。”
陈序一愣。
终审官继续说:“根据阴司年初下达的指标,你今年的KPI应该是:解救灵魂五千人,终结S级诡异三个,清算旧时代代表十人。”
“现在,解救灵魂三千四百七十二人,完成率百分之六十九。”
“终结S级诡异零个,完成率百分之零。”
“清算旧时代代表一人,完成率百分之十。”
“综合完成率,百分之六十。”
“不合格。”
它推了推眼镜——那眼镜也是由无数小眼镜组成的:
“根据阴司人力资源部规定,KPI完成率低于百分之八十,取消年终奖。低于百分之六十,进入观察期。低于百分之五十——”
它笑了笑:
“优化。”
陈序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这些KPI,是谁定的?”
终审官说:“阴司人力资源部。”
陈序问:“人力资源部的人,自己完成KPI了吗?”
终审官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序继续问:“他们定的这些指标,依据是什么?做过调研吗?征求过意见吗?考虑过实际情况吗?”
“你说我S级诡异只终结了零个。但S级诡异全天下有几个?我遇到的那几个,哪个不是被你们藏着掖着不让我碰?”
“你说我清算旧时代代表只有一人。但那个代表,一个人就顶十个。他的账,够阴司查三年。”
“你说我解救灵魂只有三千多。但那三千多人,每一个都是从副本里捞出来的。每一个都困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每一个都在等一个‘能醒’的机会。”
他看着终审官:
“这些,你的KPI算进去了吗?”
终审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些无数张脸,开始扭曲。
陈序没停:
“还有,你说我综合完成率百分之六十。但你知道吗,我这个‘临时工’,入职不到半年,没有编制,没有福利,没有社保,连出差补贴都不给报。”
“你让我跟那些干了十几年的正式员工比KPI?”
“你定的这些指标,公平吗?”
终审官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那些无数张嘴同时开口,但声音不再整齐,而是混乱、尖锐、互相矛盾:
“KPI就是KPI……”
“标准就是标准……”
“公平?什么是公平……”
“完成就是完成,没完成就是没完成……”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陈序笑了。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文件,撕成两半。
“你的KPI,不适用于我。”
他把碎纸扔在地上。
“因为我是来终结KPI的。”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开始震动。
那个终审官从台上站起来——不对,它没有腿。它的下半身,是一根由无数表格、数字、图表组成的柱子,深深扎进地下。
它想走向陈序,但迈不出步。
那些表格、数字、图表,像锁链一样,把它锁在原地。
它疯狂挣扎,无数张脸扭曲成各种形状:
“不……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被锁住……”
陈序看着它,说:
“你锁住别人的时候,也锁住了自己。”
“你让人永远完成不了KPI,你自己也永远完成不了‘让所有人满意’这个KPI。”
“你把自己,困在你造的规则里。”
终审官愣住了。
那些无数张脸,第一次出现同一种表情——迷茫。
陈序往前走了一步,掏出阴司工牌。
这一次,工牌没有发光。
但那些锁着终审官的表格、数字、图表,开始发光。
它们越来越亮,越来越热,最后——
全部燃烧起来。
终审官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些表格在烧,数字在烧,图表在烧。
它的身体,也在烧。
但它脸上的表情,从痛苦,慢慢变成——释然。
它看着陈序,无数张嘴同时开口,但这一次,声音整齐了:
“谢谢你。”
“我困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终于可以……下班了……”
火焰吞没了它。
最后,大厅中央只剩下一堆灰烬。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陈序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张工牌。
不是阴司的工牌。
是一张普通的、人间的工牌。
上面写着:
【张三水·人力资源总监】
【入职时间:1985年3月1日】
【离职时间:2012年3月1日(辞退)】
工牌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对不起。】
陈序看着那张工牌,沉默了很久。
他把工牌收进口袋。
身后,杰西卡走过来,长出一口气:“又一个。”
汉斯看着那堆灰烬,若有所思。
李小花忽然说:“陈哥,你看——”
陈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大厅最深处,有一扇门。
那扇门,和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不一样。
它是金色的。
门上刻着三个字:
【董事长】
陈序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老式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看着陈序,微微一笑:
“等很久了。”
陈序愣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
在记忆世界里,在老厂长的办公室里。
那是——
老厂长。
但不一样。
那个老厂长,穿着同样的衣服,但眼神是疲惫的、迷茫的。
这个老厂长,眼神是清醒的。
清醒得让人发冷。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些厂房、烟囱、影子:
“你都看到了?”
陈序点头。
老人说:“那些东西,都是我造的。”
“那个终审官,是我设计的。”
“那些KPI、OKR、考核制度,是我发明的。”
“我以为,这些东西能让世界变得更好。”
他转过身,看着陈序:
“但我错了。”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到底是谁?”
老人笑了:
“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可以叫我——‘旧时代的最后一个清醒者’。”
“那些残余势力的反攻计划,是我压着的。”
“我在等一个人。”
陈序问:“等我?”
老人点头:
“等你来,结束这一切。”
他伸出手,指向窗外:
“看到那些烟囱了吗?每一个烟囱下面,都有一个‘旧神’。”
“他们都在等我点头,等我带领他们,冲出去。”
“但我不想。”
他看着陈序:
“因为我见过你做过的事。”
“你让那些被困的人,醒了。”
“你让那些画饼的人,破了。”
“你让那些考核的人,烧了。”
“你做的事,是我一辈子没做到的。”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陈序问:“什么忙?”
老人说:
“帮我,把他们都叫醒。”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用这个。”
陈序愣住了。
老人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一个人都叫不醒,凭什么你能?”
“因为你年轻。”
“因为你没被那些规则同化。”
“因为你还会问‘凭什么’。”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陈序。
是一个遥控器。
只有一个按钮。
红色的。
老人说:“这是‘总闸’。”
“按下它,整个旧日工业园的能量供应就会切断。”
“那些‘旧神’,会失去维持形态的力量。”
“他们会醒。”
他看着陈序:
“但按下之后,这个工业园会崩塌。”
“包括——”
他笑了笑:
“包括我。”
陈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为什么?”
老人说:
“因为我也该醒了。”
“我困在这里太久了。”
“久到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窗外那些烟囱,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吗,有时候,清醒比糊涂更痛苦。”
“糊涂的人,至少还有梦。”
“清醒的人,只能看着梦碎。”
他回过头,看着陈序:
“所以,让我碎吧。”
陈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遥控器。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
手指,按了下去。
一瞬间,整个世界开始震动。
那些烟囱开始倒塌。
那些厂房开始崩塌。
那些影子开始尖叫。
但尖叫声,渐渐变成了——哭声。
然后是笑声。
然后是——
沉默。
陈序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一切。
老人的身体,开始变淡。
但他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陈序,说了一句话:
“替我向老张问好。”
陈序一愣。
但老人已经消失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序,和那扇金色的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杰西卡、汉斯、李小花冲进来。
“陈哥!外面塌了!快走!”
陈序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然后他转身,冲出门去。
身后,那扇金色的门,缓缓关闭。
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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