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陈序站在内罗毕的街头,看着眼前的一切,陷入沉思。
不是因为这城市有多陌生。
是因为——太熟悉了。
同样的高楼,同样的车流,同样的行色匆匆的人群。
同样的西装革履,同样的咖啡店,同样的——写字楼。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人说着斯瓦希里语,皮肤更黑,笑容更灿烂。
但那种“上班族”的气质,全世界都一样。
杰西卡从旁边的咖啡店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陈序一杯:
“看什么呢?”
陈序接过咖啡:“看那些写字楼。”
杰西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几栋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矗立着,在非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很正常啊。内罗毕是东非金融中心,这种楼到处都是。”
陈序点点头:“我知道。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阴司说这里有S级任务,但这座城市,看起来太正常了。”
杰西卡耸耸肩:“正常才不正常。任务肯定藏在正常下面。”
汉斯从另一条街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仪器:
“检测过了。市区磁场正常,没有诡异波动。”
李小花从一辆出租车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
“陈哥!我买了当地的特色小吃!你们尝尝!”
她把袋子递过来,里面装着某种油炸的面团,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陈序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边吃边问:“阴司那边有具体消息吗?”
杰西卡摇头:“只说‘等待触发’。具体任务内容,要到现场才知道。”
陈序沉默了几秒。
等待触发。
他最讨厌这四个字。
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完全不知道。
可能下一秒,可能三天后。
可能就在这条街上,可能在一百公里外的草原上。
汉斯忽然说:“不过,我查到了点别的东西。”
他把仪器收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你们听说过‘血钻’吗?”
陈序点头:“电影看过。讲非洲钻石走私的。”
汉斯说:“不只是电影。非洲的钻石开采,有一段很黑暗的历史。”
他翻开文件:
“二十年前,这个国家发生内战。反政府武装占领了东部几个钻石矿区,强迫当地人采矿,用卖钻石的钱买武器。”
“那些被强迫采矿的人,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报酬,没有食物——死了就直接埋在矿坑里。”
“据估计,那几年,死了至少十万人。”
杰西卡皱眉:“你查这个干什么?”
汉斯说:“因为那些矿区,就在内罗毕以东三百公里。”
他顿了顿:
“而且,有一个传言——”
“那些死去的矿工,没有安息。”
陈序吃小吃的动作停住了。
李小花小声问:“什么意思?”
汉斯说:“当地人传说,那几个矿区闹鬼。晚上能听到矿坑里传来敲击声,能看到人影在矿坑边缘游荡。有人进去过,再也没出来。”
“后来,内战结束,新政府接管了那些矿区。但开采没多久就停了——因为工人不敢去,机器莫名其妙坏,产量几乎为零。”
“现在,那些矿区是无人区。”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阴司的任务,跟这个有关?”
汉斯摇头:“不知道。但——”
他看向窗外,目光投向远方:
“三百公里外,正好有一个S级诡异的能量波动。”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陈序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蓝得耀眼。
但在那蓝色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他转过身: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凌晨四点。
一辆越野车驶出内罗毕,向东驶去。
车上坐着四个人——陈序、杰西卡、汉斯、李小花。
开车的是一个当地向导,叫姆瓦利,是个瘦高的马赛人,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开车技术一流。
他一边开车一边用蹩脚的英语说:
“先生们,女士们,你们确定要去那个地方?”
陈序点头:“确定。”
姆瓦利摇头:“那个地方不好。我们马赛人叫它‘哭泣之地’。”
李小花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姆瓦利说:“因为晚上能听到哭声。很多人的哭声。从地下传来的。”
他顿了顿:
“我爷爷说,那是死去的矿工在哭。他们死了,但没离开。还在挖矿。”
车里陷入沉默。
杰西卡看向陈序,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序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草原。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把草原染成金色。
斑马、角马、羚羊——成群的野生动物在晨光中奔跑。
很美。
但在那美丽背后,藏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
五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一片荒芜的山丘前。
姆瓦利指着前方:“到了。再往前,我不去了。”
陈序下车,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上寸草不生,只有一堆堆黑色的石头。
山丘脚下,有几个黑洞洞的入口——那是矿坑。
入口周围,散落着一些生锈的工具:铁锹、镐头、破旧的矿车。
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声。
陈序回头,对姆瓦利说:“你在这儿等。如果我们三天没出来,你就回去。”
姆瓦利瞪大眼睛:“三天?你们要进去?”
陈序点头。
姆瓦利摇头:“你们疯了。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陈序笑了笑:“我们不一样。”
他转身,走向那些黑洞洞的入口。
身后三人,跟了上去。
走进矿坑的瞬间,陈序感觉整个世界安静了。
外面还有风声,还有鸟叫。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汉斯打开强光手电,照亮前方。
矿坑比想象中深。通道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两边的岩壁上,有凿痕——那是人工开采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破布、空水瓶、生锈的饭盒。
还有——骨头。
人的骨头。
李小花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杰西卡脸色发白,但手按在枪上,没有发抖。
汉斯举起仪器,看着上面的数字:“诡异能量很强。就在深处。”
陈序深吸一口气:“走。”
他们继续往下走。
通道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空气越来越稀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味。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像是矿坑的底部。
手电光照过去,陈序看到了——
无数影子。
那些影子穿着破烂的衣服,手里拿着工具,正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挖矿。
挖,挖,挖。
但矿壁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挖空气。
那些影子对陈序他们视若无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
整个地下空间,密密麻麻全是影子。
李小花的声音发抖:“陈哥……他们……”
陈序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影子终于有了反应。
他们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陈序。
然后,他们开口了。
不是说话。
是唱歌。
一首陈序听不懂的歌。
但那种旋律,那种调子——像是在哭。
汉斯低声说:“这是……矿工的歌。他们死之前唱的。”
杰西卡的手在抖:“他们想干什么?”
陈序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影子,不是诡异。
是怨念。
是被困在这里几十年的怨念。
他没有拿出阴司工牌。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首歌。
那首歌很长。
长到陈序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歌声停下来的时候,那些影子里,走出来一个。
比其他影子都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看着陈序,开口了,说的竟然是英语,虽然生硬,但能听懂:
“你们……来……干什么?”
陈序说:“来帮你们。”
老影子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这黑暗的矿坑里,显得格外刺眼。
“帮?怎么帮?”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阴司工牌,举起。
工牌开始发光。
不是白色的光。
是金色的。
那金光越来越强,照亮整个地下空间,照亮每一个影子。
那些影子被金光笼罩之后,开始变化。
他们的身体,不再透明。
他们的脸,开始清晰。
他们的眼睛,开始有光。
老影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布满老茧的手,现在,正在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序,眼眶红了。
“你……你是……”
陈序说:“阴司的。来带你们回家。”
老影子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透明的。
是真实的眼泪。
他看着身后那些影子,忽然大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些影子听了,齐刷刷地看向陈序。
然后,他们开始动。
不是继续挖矿。
是走向陈序。
一个接一个。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陈序围在中间。
然后,他们开始唱歌。
还是那首歌。
但这一次,旋律不一样了。
不再是哭。
是笑。
是解脱的笑。
陈序站在圈中央,看着那些影子,一个一个,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的时候,他们都看着他,点头,微笑。
老影子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陈序面前,伸出手。
陈序握住。
那只手,很凉。
但有力。
老影子说:“谢谢。”
陈序说:“不谢。”
老影子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跟我儿子,长得有点像。”
陈序愣住了。
老影子笑了笑:
“他也当官。但不是你这种官。他在地面上,管别的事。”
“他叫……算了,不重要。”
他开始变淡。
最后消失的时候,他说:
“替我向他问好。”
陈序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影子全部消失。
周围,一片黑暗。
只有他手里的工牌,还在发光。
他低头看着工牌。
工牌上,多了一行小字:
【解救灵魂:+1723人】
陈序收起工牌,转身。
身后,杰西卡、汉斯、李小花站在那里,眼眶都红着。
李小花擦着眼泪:“陈哥,他们……终于可以休息了。”
陈序点点头。
他抬头,看向矿坑上方。
那里,有一道光。
是阳光。
从入口处照进来的,真实的阳光。
他说:“走吧。出去。”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上去。
走出矿坑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外面,草原依旧。
斑马、角马、羚羊——成群的动物在奔跑。
天很蓝。
风很轻。
一切,和进来之前一样。
但一切,又不一样。
陈序回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那些影子,现在应该在天上了吧。
他想起老影子最后那句话:
“替我向他问好。”
他笑了笑。
也许有一天,他会遇到那个人。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那些话,会传到该传的人那里。
远处,姆瓦利的越野车还停着。
他看到陈序他们出来,瞪大眼睛,迎上来:
“你们……你们出来了?”
陈序点头。
姆瓦利看着他们身后:“那些……那些东西呢?”
陈序说:“没了。”
姆瓦利愣住:“没了?”
“没了。”
姆瓦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对着那个矿坑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陈序没拦他。
他知道,那是马赛人的礼仪。
是对逝者的尊重。
姆瓦利站起来,看着陈序,眼神变了:
“你……你是神吗?”
陈序摇头:“不是。”
“那你是谁?”
陈序想了想,说:
“一个打工的。”
姆瓦利没听懂。
但他笑了。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他打开车门:
“上车吧。回内罗毕。我请你们吃烤肉。”
陈序上车。
车驶离那片荒芜的山丘,驶向草原深处。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
把整个草原,染成金色。
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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