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瑞士·日内瓦。
陈序站在联合国万国宫门口,看着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陷入沉思。
不是因为震撼。
是因为——太正式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全是西装革履,胸前的名牌上印着各种头衔:部长、大使、总干事、首席执行官……
而他,穿着一身临时租来的西装,胸口别着一个小小的徽章——
【阴司国际职场伦理委员会·首席调查员】
杰西卡站在他旁边,难得穿了一身女士西装,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干练的外交官。
“别看了,”她说,“进去吧。”
汉斯还是一身不变的黑色西装,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李小花穿着不太合身的职业套裙,紧张得一直在扯裙角:“陈哥,我这样行吗?”
陈序看了她一眼:“行。挺好看的。”
李小花的脸红了。
四个人走进万国宫。
会议厅很大。
圆形的大厅,一层层座椅环绕着中央的主席台。此刻已经坐满了人——来自世界各国的代表,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表情。
陈序找到自己的座位——在第二排,靠中间。
他坐下,抬头看向主席台。
台上,坐着几个人。
最中间那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白人老者,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
他面前的名牌上写着:
【国际劳工组织·名誉主席·汉斯·施密特】
陈序一愣。
汉斯?
他看向旁边的汉斯——德国人汉斯也看到了那个名字,表情有些复杂。
“同名?”杰西卡小声问。
汉斯摇头:“不。那是我祖父。”
陈序愣住了。
汉斯继续说:“我祖父是国际劳工组织的创始人之一。二战之后,他参与制定了多项国际劳工公约。”
“我从来没听他提过。”
“他十年前去世了。”
陈序看着台上那个白发老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那个是真人还是……”
汉斯摇头:“不知道。”
会议开始。
首先是各种致辞、欢迎词、介绍词——陈序听得昏昏欲睡。
然后是各国代表发言。
第一个上台的是美国代表,一个穿着红色套装的金发女人。
她讲的是“灵活就业”和“零工经济”的好处。
陈序听了两句,眉头皱了起来。
“灵活就业,给了劳动者更多自由。他们可以自己选择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工作方式……”
台下有人鼓掌。
陈序没动。
杰西卡在旁边小声说:“这话我在华尔街听了无数遍。所谓的‘自由’,就是没有社保、没有医保、没有带薪休假、没有解雇赔偿。”
陈序点头。
第二个上台的是某发展中国家代表。
他讲的是“低成本优势”和“招商引资”。
“我们国家的劳动力成本低,这是我们的优势。我们要保持这个优势,才能吸引外资,发展经济……”
陈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代表的发言,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但陈序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第六个代表上台。
那是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胸前的名牌上写着:
【某跨国企业·首席执行官·李某某】
他站在台上,微微一笑,开口了:
“各位,今天我想讲一个词——‘效率’。”
“效率,是现代经济的核心。没有效率,就没有增长。没有增长,就没有就业。没有就业,就没有一切。”
“那么,怎么提高效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认为,要打破那些‘束缚’。”
“‘束缚’是什么?是最低工资、是最高工时、是带薪休假、是解雇保护……”
“这些东西,看起来是在保护劳动者,实际上,是在保护懒惰,保护低效,保护落后。”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李某某的笑容更深了:
“我提议,重新审视这些‘束缚’。在全球范围内,推行‘灵活化’改革。”
“让市场决定工资,让企业决定工时,让劳动者自己决定——要不要工作。”
掌声越来越响。
陈序的脸色越来越沉。
杰西卡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这个狗东西。”
汉斯攥紧了拳头。
李小花小声问:“陈哥,他说的是错的吧?”
陈序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台上那个人。
那个人说完,鞠了一躬,在掌声中走下台。
主持人上台:“谢谢李先生的精彩发言。接下来,有请下一位发言人——”
他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忽然愣了一下:
“下一位……阴司国际职场伦理委员会,首席调查员,陈序?”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阴司?
那是什么组织?
陈序站起来,走向主席台。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几百号人。
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表情。
但有一种表情是共同的——
好奇。
他们想知道,这个“阴司”是什么来头。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刚才那位李先生讲得很好。”
台下安静了。
陈序继续说:“他讲的是‘效率’。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是——”
他顿了顿:
“我想问一个问题。”
“效率,为了什么?”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陈序没停:
“为了增长?为了利润?为了GDP?”
“可是,增长、利润、GDP——又是为了什么?”
他指着台下那些代表:
“你们知道,我刚才听到那些发言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那些被困在矿坑里挖了几十年的人。”
“我在想,那些在流水线上站到死的人。”
“我在想,那些被画饼骗到最后一无所有的人。”
“他们在那个‘效率’的世界里,是什么?”
台下彻底安静了。
那个李某某的脸色变了。
陈序继续说:
“李先生刚才说,要打破‘束缚’。最低工资是束缚,最高工时是束缚,带薪休假是束缚。”
“可是,这些‘束缚’,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一百年前,工人每天干十六个小时,没有休息日,没有工伤赔偿。他们罢工、游行、流血,才换来八小时工作制。”
“八十年前,工人被随意解雇,没有一分钱补偿。他们斗争、谈判、妥协,才换来解雇保护。”
“五十年前,工人没有带薪休假,没有医保,没有社保。他们一代一代争取,才换来这些‘束缚’。”
“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是‘束缚’,要打破?”
他看着李某某:
“你打破的,不是束缚。是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东西。”
全场鸦雀无声。
李某某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序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知道,在座很多人觉得我太理想主义。觉得那些‘束缚’确实影响效率,影响增长,影响竞争力。”
“可是——”
他顿了顿:
“如果增长,是靠把人当机器换来的。如果效率,是靠把人消耗掉换来的。如果竞争力,是靠把人榨干换来的——”
“那这样的增长、效率、竞争力,有什么意义?”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最后,全场掌声雷动。
陈序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
有白皮肤的,有黑皮肤的,有黄皮肤的。
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袍的,有穿民族服装的。
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认可。
陈序鞠了一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杰西卡朝他竖起大拇指。
汉斯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骄傲?欣慰?他说不清。
李小花眼眶红红的:“陈哥,你说得太好了。”
陈序笑了笑,没说话。
会议继续进行。
但气氛变了。
后面的发言,明显收敛了很多。
没有人再提“打破束缚”。
没有人再讲“劳动力成本优势”。
大家都在谈“劳动者权益”“体面劳动”“可持续发展”。
陈序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发言,心里有些感慨。
有时候,真理不需要长篇大论。
只需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
“这不对。”
会议结束后,很多人过来和陈序握手。
有劳工组织的官员,有工会的代表,有各国的议员。
他们说的话不一样,但意思一样:
“谢谢你。”
陈序应付着那些握手,忽然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是那个李某某。
他站在那里,表情复杂。
陈序走过去。
李某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说得对。”
陈序愣了一下。
李某某继续说:“我那些话,其实我自己都不信。”
“但老板让我这么说。说这样能吸引投资,能提高股价,能让董事会满意。”
他苦笑了一下:
“我也是打工的。”
陈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知道。”
“但你以后,可以换一种说法。”
李某某愣了一下。
陈序说:“比如——效率很重要,但不能以牺牲人为代价。”
“比如——增长很重要,但要让所有人受益。”
“比如——竞争力很重要,但不能建立在剥削的基础上。”
他看着李某某的眼睛:
“这些话,你也可以说。”
李某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种职业化的笑容不一样。
是真的笑。
“谢谢你。”他说。
他伸出手。
陈序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
那天晚上,陈序站在日内瓦湖边。
湖水很静,倒映着城市的灯火。
远处,大喷泉正在喷水,水柱直冲夜空。
杰西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巧克力。
“想什么呢?”
陈序接过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想那些死去的人。”
杰西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们看到了。”
陈序转过头:“什么?”
杰西卡指着夜空:
“他们看到了。你刚才在台上说的话,他们应该都听到了。”
陈序抬起头。
夜空很黑,但有很多星星。
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
像在回应什么。
他忽然想起老厂长。
想起那些变成光的影子。
想起老影子最后那句话。
他们,应该都在天上吧。
看着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变好。
李小花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陈哥!阴司来消息了!”
陈序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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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务通知】
任务地点:全球
任务等级:SSS
任务内容:阴司决定,正式成立“全球职场正义联盟”,由你担任首任总干事。负责协调各国职场环境改善工作,打击职场诡异,解救被困灵魂。
备注:这回不是临时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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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杰西卡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恭喜啊,总干事。”
汉斯难得露出笑容:“这回有编制了。”
李小花高兴得跳起来:“陈哥升官了!”
陈序看着他们三个,忽然笑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着那片湖水。
湖水很静。
夜空很亮。
远处,大喷泉还在喷水,水柱直冲夜空,然后散落成无数水珠,落入湖中。
那些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像无数颗星星。
他想起那句话:
“他们看到了。”
是的。
他们看到了。
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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