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小时后。
一架小型水上飞机掠过太平洋上空，下方是一望无际的蓝色。
陈序坐在舷窗边，看着那片蓝得发黑的海水。
太深了。
这片海域，平均深度超过四千米。有些地方，甚至达到六千米。
而他们的目标，就在那最深处。
杰西卡从驾驶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阴司情报部发来的详细资料。”
陈序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卫星照片。
照片上，太平洋某处，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是普通的漩涡。
是直径超过十公里的、像黑洞一样的漩涡。
照片下方标注着：
【拍摄时间：三天前。】
【漩涡深度：未知。】
【漩涡中心检测到强烈诡异能量波动，等级S＋。】
第二页是一份历史档案。
【地点：太平洋某海域】
【历史记录：1946年，美军在此进行核试验。试验后，该海域出现异常现象——船只失踪、仪器失灵、磁场紊乱。】
【1970年，日本科考船在此失踪，全船23人下落不明。】
【1995年，国际科考队在此发现水下异常建筑，疑似人工建造，但无法接近。】
【2010年，无人探测器在此拍摄到模糊影像——巨大的建筑群，沉没在海底。】
第三页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城市。
一座沉入海底的城市。
有高楼，有街道，有广场。
但那些建筑，不是现代的风格。
是老旧的、工业时代的风格。
像那个旧日工业园，但更大，更古老，更——诡异。
陈序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杰西卡问：“看到了？”
陈序点头。
“这是什么地方？”
陈序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海：
“那里，就是‘旧时代残余’最后的据点。”
飞机开始下降。
下面，是一个小岛。
说是小岛，其实只是一块露出海面的礁石，上面勉强能停一架飞机。
飞机降落在海面上，滑行到礁石边。
四个人下飞机，站在那块礁石上。
周围，只有海。
一望无际的海。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但陈序感觉不到温暖。
因为那股诡异能量，太强了。
强到连阳光都照不透。
汉斯举起仪器，看着上面的数字，脸色变了：
“诡异能量指数——超过测量上限。”
杰西卡皱眉：“什么意思？”
汉斯说：“意思是，这东西的等级，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诡异加起来都高。”
李小花小声问：“那……我们还下去吗？”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阴司工牌。
工牌在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
是红色的。
危险预警。
但他把工牌收起来，说：
“下去。”
杰西卡看着他：“你确定？”
陈序点头：“这是最后一战。打完，就能下班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想准时下班。”
杰西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陪你。”
汉斯点点头，开始检查潜水装备。
李小花深吸一口气，攥紧那张符纸：
“我也去。”
四个人穿好潜水装备，站在礁石边缘。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蓝色。
陈序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水很冷。
冷得刺骨。
但更冷的，是那种感觉——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看着他们。
他们在下潜。
五十米。
一百米。
两百米。
阳光渐渐消失，周围越来越暗。
汉斯打开水下探照灯，照亮前方。
五百米。
周围已经完全黑暗了。
只有探照灯的光，照亮一小片海域。
但那一小片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
一千米。
陈序的耳朵开始疼。
压力太大了。
但他继续下潜。
两千米。
三千米。
终于，探照灯的光，照到了什么。
陈序停住。
前面，是——
一堵墙。
一堵巨大的、黑色的、看不到顶也看不到边的墙。
墙上，有窗户。
一扇扇窗户，整齐排列，像无数只眼睛。
陈序顺着墙往下看。
下面，还是墙。
再往下，还是墙。
他们下潜了三千米，但这堵墙，还没到底。
杰西卡游过来，用手势问：这是什么？
陈序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他们沿着墙继续下潜。
三千五百米。
四千米。
终于，到底了。
探照灯照亮下面的景象——
一座城市。
一座完整的、巨大的、沉在四千米海底的城市。
街道、楼房、广场、工厂——应有尽有。
但那些建筑，全都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物质，像某种黏液。
街道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序定睛一看——
是影子。
无数影子。
它们穿着各种时代的衣服，在街道上走来走去，像活人一样。
但它们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在水里。
不对——它们本来就在水里。
四千米深的海底，它们却像走在普通街道上一样。
汉斯的仪器疯狂跳动，数字已经爆表。
杰西卡拔出枪，警惕地环顾四周。
李小花攥紧符纸，符纸在水里发出微弱的光。
陈序做了一个手势：跟紧我。
他们向那座城市游去。
游到城市边缘的时候，陈序看到了一个牌子。
牌子上写着——
【欢迎来到亚特兰蒂斯工业园】
陈序愣住了。
亚特兰蒂斯？
那个传说中沉入海底的古老文明？
但下面的小字，让他更震惊：
【成立于公元前15000年】
【创始人：盘古氏·工业部】
公元前一万五千年？
盘古？
陈序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见惯了诡异。
但这个，太离谱了。
杰西卡游过来，指着牌子下面。
那里还有一行字：
【本园区为“旧时代残余”总部。所有旧神，皆源于此。】
陈序深吸一口气——虽然在水里不能真的吸。
他做了个手势：进去。
他们游进那座城市。
街道很宽，两边是各种建筑——工厂、办公楼、宿舍、食堂。
每一栋建筑里，都有影子在活动。
有的在开会。
有的在干活。
有的在吃饭。
有的在睡觉。
一切都和地面上一样。
只是，在四千米深的海底。
他们游过一栋建筑，陈序忽然停住。
那栋建筑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奴隶制管理总部】
他透过窗户往里看。
里面，一群穿着古罗马长袍的影子，正在给另一群穿着破烂衣服的影子戴上镣铐。
那些戴镣铐的影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牲口。
陈序的拳头攥紧了。
他继续往前。
下一栋建筑：
【封建地租管理局】
里面，一群穿着长袍马褂的影子，正在丈量土地。另一群穿着破衣的影子，跪在地上，交租。
再下一栋：
【早期资本主义剥削总部】
里面，是陈序熟悉的场景——长长的流水线，无数影子在上面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监工拿着鞭子走来走去，谁慢了就抽一鞭。
再下一栋：
【殖民掠夺指挥部】
里面，是一群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影子，围着一张世界地图，指指点点。地图上，各大洲被涂成不同的颜色，像切好的蛋糕。
陈序一栋一栋看过去。
奴隶制、封建制、早期资本主义、殖民主义、垄断资本主义、金融霸权……
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剥削形式，在这里都有对应的“总部”。
每一栋楼里，都有无数被困的影子。
他们不是诡异。
他们是——标本。
被这些“旧神”保存下来的、活着的标本。
用来提醒自己，曾经的“辉煌”。
陈序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叫“旧时代残余”总部。
因为这里，汇聚了人类历史上所有剥削制度的“神”。
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相信，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天生就该干活。有些人，天生就该享福。
这个信念，让他们死后依然聚集在这里，继续做着生前的“事业”。
陈序站在那条街上，看着两边那些建筑，沉默了很久。
杰西卡游过来，用手势问：怎么办？
陈序想了想，做了一个手势：找到核心。
他继续向前游。
街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建筑。
比其他所有建筑都大，都高，都——诡异。
那建筑通体黑色，表面覆盖着那层黏液一样的东西，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
【一切剥削的源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进入者，需回答一个问题：你认为，剥削可以终结吗？】
陈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不，是游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
比之前见过的所有大厅都大。
大厅中央，有一个高台。
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由无数影子组成的、巨大的、蠕动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不断变化着。
有时候像一个穿着龙袍的皇帝。
有时候像一个戴着高帽的资本家。
有时候像一个穿着军装的殖民者。
有时候像一个拿着鞭子的奴隶主。
但无论变成什么形状，它的眼睛都是一样的——
那种空洞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陈序的系统面板疯狂弹出：
---
【检测到超S级存在】
【名称：原初之剥削】
【等级：EX（超出常规评级）】
【本质：人类所有剥削概念的源头，一切职场诡异的终极母体。】
【能力：可化身为任何时代的剥削者，使用任何形式的剥削手段。】
【备注：此物诞生于人类文明的萌芽时期，与“劳动”概念一同出现。只要还有剥削存在，它就永远不会消亡。】
---
陈序看完，把面板关掉。
那个东西——原初之剥削——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水里，从骨头里，从灵魂里传来：
“欢迎你，终结者。”
陈序没说话。
“我知道你。你毁了我的工业园，毁了我的画饼之神，毁了我的考核地狱，毁了我的矿坑。”
“你让无数被困的灵魂，醒了过来。”
“你做得很好。”
陈序开口了：“你在夸我？”
原初之剥削笑了。
那笑声，像无数人在同时哭。
“夸你？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确实做得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
“但是——”
它顿了顿，那无数影子的脸同时看向陈序：
“你以为，你赢了？”
陈序没说话。
原初之剥削继续说：
“你看看我。”
“我从人类文明的起点就存在。奴隶社会，我在。封建社会，我在。资本主义社会，我还在。”
“你们换了多少种制度，推翻了多少个王朝，爆发了多少次革命——我还在。”
“因为什么？”
它自问自答：
“因为只要还有人想不劳而获，只要还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只要还有人觉得‘我比他们强’——我就不会消失。”
“你救的那些灵魂，确实醒了。但醒来之后呢？他们会去剥削别人吗？他们的子孙会去剥削别人吗？”
“只要人性不变，我就永恒。”
陈序沉默了。
他身后，杰西卡、汉斯、李小花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那个东西说的，好像……有道理。
他们一路走来，救了那么多人。
但那些人，真的不会再变成剥削者吗？
那些被剥削过的人，一旦有机会，会不会也去剥削别人？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原初之剥削看着陈序，那张由无数影子组成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无话可说了？”
陈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东西。
他说了一句话：
“你说的对。”
原初之剥削愣住了。
陈序继续说：“只要人性不变，你就永恒。”
“但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性，是会变的。”
“那些被剥削过的人，确实有可能变成剥削者。但那些被唤醒过的人，也有可能，选择不变成那样。”
他看着那个东西：
“我救的那些人，你知道他们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原初之剥削没说话。
陈序说：“他们说——‘谢谢’。”
“他们没有被困几十年、上百年的怨念，变成新的诡异。他们只是说谢谢，然后消失。”
“因为他们知道，被剥削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们不想让别人也尝那种滋味。”
“这就是人性的另一面。”
原初之剥削那张脸开始扭曲。
陈序没停：
“你说你从人类文明起点就存在。那你应该见过另一面——那些宁可自己受苦，也不让别人受苦的人。那些宁可自己吃亏，也要帮助别人的人。那些为了别人的自由，牺牲自己生命的人。”
“他们，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他看着那个东西：
“你只看到人性黑暗的一面，就以为自己是永恒的。”
“但你忘了，人性里，还有光。”
原初之剥削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些组成它的影子，开始挣扎，开始分裂，开始——叛变。
一些影子从它身上脱离出来，变成独立的个体。
它们看着陈序，点头，微笑。
然后消失。
一个接一个。
原初之剥削惊恐地喊：
“不！你们干什么！我是你们的根源！我是你们的归宿！”
那些脱离的影子没有理它。
它们只是看着陈序，点头，微笑。
然后消失。
越来越多。
最后，那个巨大的、蠕动的、由无数影子组成的身体，变得千疮百孔。
原初之剥削疯狂挣扎，但无济于事。
它看着陈序，发出最后的声音：
“你……你以为……消灭我就够了？”
“还会有新的我……只要人性还有黑暗……我就会重生……”
陈序点头：
“我知道。”
“但没关系。”
“重生一次，就再灭一次。”
“重生一百次，就再灭一百次。”
“总有一天——”
他看着那个正在消散的东西：
“总有一天，你会被彻底遗忘。”
原初之剥削愣住了。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诡异。
是释然。
“好……好……”
“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它彻底消散了。
那些组成它的影子，全部变成独立的个体，飘散在这深海之中。
最后一刻，陈序听到一个声音：
“谢谢你。”
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序站在海底，看着周围那些空荡荡的建筑。
那些建筑，也在消散。
一栋接一栋。
最后，整个亚特兰蒂斯工业园，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深海，和无边的黑暗。
探照灯的光，照着他们四个人。
杰西卡游过来，眼眶红红的。
汉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李小花紧紧攥着那张已经烧成灰的符纸，看着陈序。
陈序做了一个手势：
上去。
他们开始上浮。
一千米。
两千米。
三千米。
四千米。
终于，浮出水面。
阳光刺眼。
他们爬回那块礁石，躺在上面，大口喘气。
天很蓝。
海很静。
一切都和下去之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序躺在礁石上，看着那片蓝得耀眼的天空。
他想起原初之剥削最后那句话：
“我会重生。”
是的。
只要人性还有黑暗，剥削就会重生。
但没关系。
他会一直在。
和那些同样相信光的人一起。
等它重生，再灭一次。
杰西卡在旁边说：“结束了？”
陈序想了想，说：
“结束了。”
“真的？”
“真的。”
他顿了顿，笑了：
“至少，今天结束了。”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
把整片海，染成金色。
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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