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陈序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孩子们还在追跑，老人们还在聊天，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改变。
三天前，他收到一封信。
手写的，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地”。
信的内容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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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
我是你救过的一个人。不，一个鬼。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在那个矿坑里，站在最角落的地方，穿着最破的衣服。
你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让我知道，我还有人记得。
现在，我投胎了。成了一个普通的孩子，有普通的父母，过普通的日子。
我想告诉你——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值得被看见。
——一个曾经被遗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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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看夕阳。
下午，杰西卡打来电话。
“陈序，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序靠在沙发上：“说。”
杰西卡说：“我们最近接到一个案子。东南亚某国，一家工厂，工人罢工。”
“听起来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那些工人的诉求，不是涨工资，不是减工时。”
陈序皱眉：“那是什么？”
杰西卡沉默了两秒：
“他们要求工厂安装窗户。”
陈序愣住了。
杰西卡继续说：“那家工厂，没有窗户。全封闭的。工人每天在里面干十二个小时，看不到阳光。”
“有人说，他们已经忘了太阳长什么样。”
“有人甚至开始怀疑，外面的世界还在不在。”
陈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杰西卡说：“汉斯已经过去了。他想跟工厂谈判。”
“有用吗？”
“不知道。”
陈序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很烈。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矿坑里的那些影子。
他们也看不到阳光。
一看看不到，就是几十年。
“杰西卡。”
“嗯？”
“帮我带句话给那些工人。”
“什么话？”
陈序说：
“告诉他们，外面的太阳，还在。”
“让他们坚持下去。”
杰西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电话挂了。
陈序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真好。
一周后。
杰西卡又打来电话。
“陈序，成了。”
陈序问：“什么成了？”
杰西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工厂同意安装窗户了。”
“工人们的要求，全部答应了。”
“而且——”
她顿了顿：
“那个工厂的老板，在谈判的时候，忽然哭了。”
陈序愣了一下：“哭了？”
“对。他说，他小时候也在那样的工厂里干过。后来他发了财，开了厂，就忘了那些日子。”
“是那些工人，让他想起来的。”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
杰西卡说：“你知道吗，汉斯说，那些工人第一次看到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全场都哭了。”
“他们说，原来太阳，真的还在。”
陈序听着，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句“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值得被看见”。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正烈。
很暖。
晚上，陈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田野上。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远处，有一个人影。
他走过去。
是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衣服，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陈序走到他身边，低头看。
地上，是一株刚发芽的小草。
很小，很嫩，刚从土里钻出来。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陈序不认识。
但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矿坑里，在最角落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曾经那样看过他。
孩子笑了。
“叔叔，你看，它发芽了。”
陈序蹲下来，看着那株小草。
确实，发芽了。
很小。
但很绿。
孩子说：“我每天来看它。等它长大。”
陈序问：“为什么要等它长大？”
孩子想了想，说：
“因为我想看看，它能变成什么样子。”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
孩子站起来，看着他：
“叔叔，你是谁？”
陈序想了想，说：
“一个种种子的人。”
孩子歪着头，没听懂。
但他笑了。
那笑容，和田野上的阳光一样灿烂。
陈序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那个梦。
想起那个孩子。
想起那句话：
“一个种种子的人。”
他笑了。
起床，洗漱，吃早饭。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看那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疯，藤蔓已经垂到楼下去了。
他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忽然想起那个孩子的话：
“我每天来看它。等它长大。”
他伸出手，摸了摸一片叶子。
“好。”他说。
妈妈在屋里喊：
“序序，帮我去买点菜！”
陈序应了一声，拿起钥匙，出门。
楼下，阳光正好。
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
他走在人群里，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
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没人知道他去过哪里。
但没关系。
他知道就够了。
走到菜市场，买好菜，往回走。
路过那个小花园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他停住脚步。
走过去，低头看。
地上，是一株小草。
刚从土里钻出来，很嫩，很绿。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梦里的那个孩子。
是另一个。
但那双眼睛，一样清澈。
孩子问：“叔叔，你看什么？”
陈序说：“看小草。”
孩子问：“它会长大吗？”
陈序点头：“会的。”
孩子笑了。
陈序也笑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阳光洒下来，照在那株小草上。
很小。
但很绿。
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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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卷：光暗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