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立春已经过了，但天气还没有真正暖和起来。
陈序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
花园里，那株小草已经长成了一小片。
当初那一株，旁边又冒出几株新的，挤在一起，绿油油的，在灰扑扑的冬日背景里格外显眼。
那个小女孩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蹲着看，有时候浇水，有时候就坐在旁边发呆。
陈序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问过。
但她每次看到他，都会笑着招手。
他也招手。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难得没有风。
陈序正准备下楼走走，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序，是我。”
陈序愣住了。
是那个穿白袍的老人。
“你……”
老人笑了：“没想到我会给你打电话？”
陈序说：“确实没想到。”
老人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我快要走了。”
陈序的心猛地一沉。
“走？去哪儿？”
老人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不是说，要等我准备好吗？”
老人说：“对。但我等不了了。”
陈序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
陈序不知道。
老人说：“从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开始，我就在了。”
“几万年，几十万年，看着你们从树上下来，看着你们学会用火，看着你们造出城市，看着你们飞向天空。”
“我看着你们互相残杀，也看着你们互相帮助。”
“我看着你们跌倒，也看着你们爬起来。”
“现在，我累了。”
陈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要我做什么？”
老人说：“来见我。”
“现在？”
“现在。”
陈序低头看着右手掌心。
那个印记，正在发光。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
老人说：“顺着那道光，你就能找到我。”
“别让我等太久。”
电话挂了。
陈序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印记。
它亮得像一盏灯。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
但在那蓝色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他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安静。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那盆绿萝，那张妈妈坐过的沙发。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妈妈很快回复：
“去哪儿？”
陈序想了想，回复：
“见一个朋友。”
妈妈：
“注意安全。”
陈序：
“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右手掌心的光，越来越亮。
他顺着那道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是用脚走。
是用意识。
就像在梦里一样。
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客厅、阳台、窗外的天空——全部消失。
只剩下光。
和一条路。
他走在那条路上，不知道走了多久。
终于，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白色的门，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
他伸出手，按在上面。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白色的空间。
那个穿白袍的老人，盘腿坐在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陈序，微微一笑：
“来了？”
陈序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欣慰，遗憾，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比我想的来得早。”
陈序说：“你比我想的走得早。”
老人笑了。
“是啊，我本来以为还能再等几十年。”
他看着陈序：
“但你做得太好了。”
陈序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
“那些被你救的人，那些被你改变的事——他们让这个世界，变得比以前亮了太多。”
“光越多，我就越累。”
陈序皱眉：“为什么？”
老人说：“因为光需要我维持。光越多，我需要维持的能量就越大。”
“现在，整个世界的光，比以前亮了十倍。”
他看着陈序：
“我维持不住了。”
陈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老人说：“我需要你——接替我。”
陈序的心猛地一沉。
“接替你？”
老人点头：“对。成为新的‘光’。”
陈序摇头：“我不行。”
老人笑了：
“你行。”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序没说话。
老人说：
“因为你见过黑暗，却没有变成黑暗。”
“因为你被剥削过，却没有去剥削别人。”
“因为你在最绝望的时候，还相信光。”
他看着陈序：
“这就够了。”
陈序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如果我接替你，我会变成什么样？”
老人说：
“你会变成光。”
“不是消失，不是死亡。是变成一种更高的存在。”
“你可以继续看着这个世界，但不能直接干涉。”
“你会像我现在一样，看着人类自己走下去。”
陈序问：“那我还能见我妈吗？”
老人摇头：“不能。”
“还能见我的朋友吗？”
“不能。”
“还能看日出日落吗？”
“能。从更高的地方看。”
陈序沉默了。
老人看着他，没有催促。
很久之后，陈序说：
“让我想想。”
老人点头：
“好。”
陈序站起来，转身走向那扇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
“我没有名字。人类给过我很多称呼——太阳神，光明神，上帝，老天爷……”
“但对我来说，我只是‘光’。”
陈序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那片光里。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客厅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暖。
他低头看右手掌心。
那个印记，还在发光。
但颜色，已经变得很淡很淡。
他握紧拳头，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的小花园。
那个小女孩还在。
蹲在那片小草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忽然想起妈妈。
想起杰西卡，汉斯，李小花，老厂长。
想起那些被他救过的人。
想起那些写信的人。
想起那个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值得被看见”的人。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很久。
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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