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陆明坐在李小花家的客厅里,手里捧着一碗排骨汤,表情有些恍惚。
“怎么了?”李小花问,“汤不好喝?”
陆明摇摇头:“汤很好。是我想不通。”
陈序坐在对面,正用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想不通什么?”
陆明放下碗:“你们说,那些诡异,到底是什么?”
“是人变的。”李小花说。
“我知道。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我查过资料,光是记录在案的,就有几千种。”
陈序放下筷子:“因为人活着的时候,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放不下的怨恨,放不下的执念,放不下的委屈——这些东西,在人死后,就会变成诡异。”
“那些被改需求逼疯的程序员,被酒局喝死的销售,被面试淘汰的求职者,被优化抛弃的老员工……”
“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怨念没死。”
陆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那我做的这些,算是什么?”
陈序看着他:“你是在帮他们放下。”
“怎么帮?”
“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被遗忘。”
“让他们知道,自己受过的苦,有人看见了。”
“让他们知道——”
他顿了顿:
“可以休息了。”
陆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那个印记,比一周前又亮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那个面试诡,想起那些被困在里面的脸。
他们最后消失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那是解脱的笑。
门铃响了。
李小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青,像很久没见过阳光。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请……请问,陈序先生在吗?”
李小花回头看了一眼。
陈序站起来,走到门口:“是我。”
年轻人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陈先生,求你帮帮我。”
陈序侧身:“进来说。”
年轻人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捧着李小花递来的热水,手还在抖。
“我叫赵宇,是个程序员。”
“我在一家公司干了四年,四年里,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去年体检,查出了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再熬夜了。”
“我跟老板说,能不能调整一下工作强度?”
他看着陈序,声音开始发抖:
“老板说,调整可以,但工资要减半。”
“我没同意。”
“然后,我就被优化了。”
陈序没说话。
赵宇继续说:
“被优化之后,我找了三个月工作。三个月,投了五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三十多家。”
“每次面试,人家都问——你为什么离职?”
“我说实话,人家就不要我。我说假话,人家查出来,也不要我。”
他低下头:
“上个月,我租的房子到期了。付不起房租,只能搬到朋友家借住。”
“昨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想——”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陈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今天来找我,想让我帮你什么?”
赵宇抬起头:
“我想让你帮我,见一个人。”
“谁?”
“我前老板。”
陈序的眉头挑了一下。
赵宇说:
“我不是想报复他。我只是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赵宇握紧手里的杯子:
“我想问他,我四年加班,四年熬夜,四年没休过假——换来的,就是一句‘优化’吗?”
客厅里陷入沉默。
李小花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陈序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
“带路。”
赵宇愣住了。
陈序说:
“带我去见你前老板。”
赵宇站起来,眼里有了光:
“现在?”
“现在。”
三个人出门。
李小花想跟,陈序拦住了她:
“你在这儿等。”
“为什么?”
陈序说:“这件事,我一个人处理。”
他看了一眼赵宇:
“两个人就够了。”
半小时后。
一栋写字楼前。
赵宇指着楼上的某个窗户:
“他就在17楼。那间最大的办公室。”
陈序点点头:“你在这儿等着。”
赵宇一愣:“你不让我上去?”
陈序看着他:“你想上去?”
赵宇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想。”
陈序笑了:
“那就走。”
两个人走进写字楼。
电梯一路向上,在17楼停下。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印着公司的logo。
赵宇站在那扇门前,手在抖。
陈序看着他:
“害怕?”
赵宇点头。
陈序说:“害怕正常。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开放办公区。
工位空荡荡的——已经下班了。
只有最里面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
陈序走过去,敲了敲门。
中年男人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们是谁?”
陈序推门进去,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赵宇站在门口,没进来。
中年男人看着赵宇,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赵宇?”
赵宇点点头。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怎么来了?”
陈序开口了:
“是我带他来的。”
中年男人看向陈序:
“你是谁?”
陈序说:
“一个路人。”
“你想干什么?”
陈序看着他,淡淡地说:
“他想问你一句话。”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看向赵宇。
赵宇深吸一口气,走进来,站在陈序旁边。
他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害怕的老板,开口了:
“王总,我四年加班,四年熬夜,四年没休过假——”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换来的,就是一句‘优化’吗?”
中年男人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知道,我也没办法。”
“公司要生存,要盈利,要对股东负责。”
“你身体不好,不能加班——我留着你,别人怎么说?”
“别人会说,王总对员工真好,不干活也能拿钱。”
“然后呢?所有人都想变成你这样,谁干活?”
赵宇的脸色白了。
陈序看着他,没说话。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着赵宇:
“我不是针对你。换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
“这就是职场。”
赵宇的手在抖。
他看着那个男人,忽然问了一句:
“王总,你有孩子吗?”
中年男人愣住了。
赵宇说:
“如果有一天,你儿子也遇到这种事——”
“你会怎么想?”
中年男人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
“你走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赵宇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不是愤怒的泪。
是失望的泪。
他转身,走向门口。
陈序站起来,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
“王总,是吧?”
中年男人看着他。
陈序说:
“你刚才说,这就是职场。”
“对,这就是职场。”
“但职场,不应该是这样的。”
中年男人皱起眉。
陈序继续说:
“你怕别人说你‘对员工太好’。你怕公司盈利下降。你怕股东不满意。”
“你怕的东西,太多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那些为你卖命的人,也怕。”
中年男人愣住了。
陈序看着他:
“他们怕被优化,怕被抛弃,怕自己付出的一切,最后换来一句‘没办法’。”
“你儿子如果遇到这种事,你会告诉他,这就是职场吗?”
中年男人没说话。
陈序笑了笑:
“你不是不知道对错。你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个。”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赵宇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肩膀在抖。
陈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没说话。
只是站着。
很久之后,赵宇抬起头,擦掉眼泪:
“谢谢你。”
陈序摇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来的。”
赵宇看着他:
“我以后,该怎么办?”
陈序想了想,说:
“先活着。”
“活着,才能看到那一天。”
赵宇愣了一下:“哪一天?”
陈序看向走廊尽头的窗外:
“那一天,那个王总,也会需要别人帮忙。”
“到那时候,你可以选择——”
“是帮他,还是看着他。”
赵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刚来时完全不一样。
“我明白了。”
两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一路向下。
赵宇忽然问:
“陈先生,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陈序想了想:
“遇到过。”
“那你那时候,怎么办的?”
陈序笑了:
“我把他送进去了。”
赵宇愣住了。
电梯门打开。
外面,夜色正浓。
路灯昏黄,街道空旷。
两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赵宇说:
“我还是恨他。”
陈序点头:
“恨正常。”
“但别让恨,把你变成他。”
赵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远处,一辆出租车驶来。
赵宇拦下车,回头看他:
“陈先生,谢谢你。”
陈序点头:
“好好活着。”
出租车驶远。
陈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
他笑了。
“看见了吧?又一颗种子。”
星星闪了一下。
像在回应。
他转身,慢慢走远。
夜色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在路灯尽头。
四十四章·第四卷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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