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片灰蒙蒙的废墟里，时间像是凝固了。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永恒的灰暗。脚下的路是由破碎的砖石和锈蚀的金属铺成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远处那根烟囱上的光点，始终那么远。明明一直在走，却像永远也到不了。
陈序走在他身后，不急不缓，一言不发。
陆明忍不住回头：“我们走了多久了？”
“不久。”陈序说。
“我感觉走了好几个小时。”
“在这里，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陆明沉默了。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废墟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陆明的心跳加快了。他的手心开始出汗，那个印记微微发热。
“那是……”他回头想問陈序，但陈序不见了。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灰蒙蒙的废墟，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陆明的心猛地一沉。陈序呢？刚才还在的。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一样的灰暗、一样的废墟。陈序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陆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序说过，这一路上会看到很多东西，会害怕，会想放弃。也许这就是考验的一部分。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迈步走过去。
走到男人身后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好？”
男人没有反应。
陆明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男人的肩膀。
男人转过身来。
陆明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眼镜，一模一样的格子衬衫。只是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你终于来了。”那个“陆明”开口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没有任何感情。
陆明后退一步：“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陆明”说，“或者说，我是你没成为‘渡者’之前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着：“加班，熬夜，改需求，背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陆明没说话。
“我怕醒来。”那个“陆明”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每天早上醒来，想到又要去公司，又要面对那些需求，又要加班到深夜——我宁愿永远不醒。”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声：“后来，我真的不醒了。我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这里没有加班，没有需求，没有老板。只有安静。”
他伸出手，指向陆明身后的方向：“你也可以留下。”
陆明顺着他的手看去——身后，是更多的废墟，更深的灰暗。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自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你是我。但你不是全部的我。”
那个“陆明”歪了歪头。
陆明说：“你记得赵宇吗？”
“赵宇？”
“那个被优化之后差点自杀的程序员。他来找我们帮忙。我们帮了他。现在他找到新工作了，不用加班，老板也很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记得林琳吗？那个妹妹失踪的女人。她来找我们，哭着说‘求求你’。我们来了。她还在外面等着。”
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这些事，你记得吗？”
那个“陆明”沉默了。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你害怕醒来，我理解。”陆明说，“但醒来之后，才能看到光。”
他伸出手，掌心的印记开始发光。
那光照在那个“陆明”身上，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冰在阳光下融化。但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原来……后来的我，变成了这样。”
他伸出手，和陆明击了一下掌。那只手冰凉，但有力。
“那就交给你了。”
他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陆明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击过掌的手。掌心的印记，又亮了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陈序正慢慢走过来，像是一直在那里。
“走了多久？”陈序问。
陆明愣了一下：“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一直在这儿。”陈序说。
“那你怎么——”
“我看到你了。你站在这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陆明的心一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击过掌的感觉还在。那是真的。
他看着陈序：“你也遇到过这种事？”
陈序点头：“遇到过。不止一次。”
“你怎么过的？”
“跟自己说，我不是那个人了。”
陆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我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废墟渐渐变了。不再是倒塌的建筑和生锈的机器，而是——办公室。
一间一间的办公室，排列在道路两旁，像展览馆里的模型。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加班。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有的对着电脑发呆，有的在打电话，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模糊但能听清：
“这个需求很简单……”
“再改一下……”
“客户说还是第一版好……”
陆明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办公室。那些人，每一个都和他一样，是被困在无尽加班里的程序员。
“他们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他问。
陈序摇头：“不是。他们是自己走进来的。”
陆明愣住了。
陈序继续说：“这些人，和你刚才遇到的那个‘你’一样，被工作压垮了，不想再面对现实。所以走进了这里。在这里，他们可以永远加班，永远忙碌，永远不用想‘为什么’。这是他们的避难所。”
陆明沉默了。他看着那些玻璃窗里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能救他们吗？”他问。
陈序看着他：“你想救？”
陆明点头。
陈序说：“那你去。”
陆明走到最近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和陆明差不多大，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屏幕上全是乱码，但他浑然不觉。
陆明走过去：“你好？”
年轻人没有反应。
陆明又叫了一声：“你好？”
还是没有反应。年轻人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是涣散的。
陆明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印记发出温暖的光，那光照在年轻人身上，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明。那双眼睛慢慢聚焦，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来。
“你……你是谁？”
陆明说：“一个路过的人。”
年轻人茫然地看着四周：“这是哪儿？”
“你不想待的地方。”
年轻人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屏幕上的乱码，看着这间狭小的办公室。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加班，熬夜，改需求，被骂，被优化，然后走进这片灰暗，再也没有出去。
他的眼眶红了：“我……我在这儿待了多久？”
陆明不知道。他回头看向陈序。
陈序说：“外面三年。”
年轻人的眼泪掉下来：“三年……我妈……”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着陆明：“谢谢你。”
陆明点头：“出去之后，好好活。”
年轻人笑了，推开门，走进外面的灰暗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陆明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出去，走向下一间。
一间又一间。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叫醒一个又一个人。
有的人醒来之后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茫然地坐了很久。但最后，他们都站起来，走出去，消失在那片灰暗里。
陆明不知道叫醒了多少人。他的嗓子哑了，腿也软了，掌心的印记暗了很多。但他没有停。
直到最后一间办公室。
他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女孩。
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戴着圆框眼镜。她面前放着一块手绘板，屏幕上是一张未完成的设计图。她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在等着什么。
陆明走过去：“林小雨？”
女孩没有反应。陆明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
掌心的光涌进她身体，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像刚从梦里醒来。
“你是……”她看着陆明，声音沙哑。
“你姐姐让我来找你。”
林小雨愣住了。“姐……”
她的眼泪流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手绘板上。
陆明站在那里，等她哭。很久之后，林小雨抬起头，擦掉眼泪。
“我还能出去吗？”
陆明点头：“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那塊手绘板，那张未完成的设计图。
“我以后，再也不画画了。”她说。
陆明看着她：“你确定？”
林小雨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走回去，拿起那块手绘板，抱在怀里。那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个孩子。
“算了。还是画吧。”她低下头，看着那块板子，“但不给甲方画了。给自己画。”
陆明笑了：“那就好。”
林小雨抱着手绘板，走出办公室。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之前那些人一样。
但她消失之前，回头看了陆明一眼：“谢谢你。也谢谢我姐。”
然后她消失了。
陆明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浑身脱力。他靠着门框，大口喘气。
陈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都走了？”陆明问。
陈序点头。
“那个烟囱上的光点呢？”
“也消失了。林小雨走了，光点就没了。”
陆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根烟囱。上面的光点确实不见了，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柱子，立在那片灰暗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陈序，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
陈序看着他：“你需要我帮吗？”
陆明想了想，摇头。
“不需要。但我需要你站在旁边。”
陈序愣了一下。
陆明说：“知道你在旁边，我才能走下去。”
他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
陈序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也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他笑了：“走吧。出去。”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的废墟，一砖一瓦，开始消散。
四十六章·第四卷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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