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陆明刚脱下外套,还没来得及坐下。他看了陈序一眼,陈序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杂志,头也没抬。
“我去开。”陆明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处印着一行快要磨没的字——“第八钢铁厂”。他站在那里,背微微驼着,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那种看过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亮。
老人看着陆明,微微一笑:“我找陈序。”
陆明侧身让出路来。老人走进来,脚步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在丈量什么。他走到客厅中央,停下来,环顾四周。看那面贴满照片和纸条的墙,看那盆垂到阳台下面的绿萝,看沙发上翻开的杂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序身上。
陈序放下杂志,站起来。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李小花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老人先开口了:“你就是陈序?”
陈序点头。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比我想的年轻。”
陈序也笑了:“您比我想的老。”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响,震得窗户都在抖。陆明被吓了一跳,李小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老人笑够了,在沙发上坐下。他打量了一下沙发,用手摸了摸扶手,像在确认什么。“这沙发不错。比我们厂里那时候的强多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序,“你不好奇我是谁?”
陈序在他对面坐下:“你会说的。”
老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我叫老马。马德胜。第八钢铁厂的工人,干了四十年。”他伸出双手,翻过来给陈序看。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疤痕,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根。“十八岁进厂,五十八岁退休。四十年,一天没歇过。”
陈序看着那双手,没说话。
老马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你知道,我们那个年代,不兴说‘加班’。没有加班这个词。活儿干不完,就接着干。没人逼你,也没人给你算加班费。就是觉得,活儿在那儿,你不干谁干?”
他看着窗外,目光变得很远。“那时候,厂里有一句话:‘咱们工人有力量。’真信。信了一辈子。”
陆明站在旁边,听着。他想起自己公司里那些口号——“奋斗者”“兄弟”“一家人”——和这个老人说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好像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老马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退休那年,厂子倒了。”
陈序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慢慢地倒,是忽然就倒了。头一天还在生产,第二天通知说解散。机器封了,厂房关了,工人散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四十年。四十年攒下来的东西,一天就没了。”
陆明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老马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后来?后来就是活着。有的工友去南方打工了,有的自己做小买卖,有的在家带孩子。都活着。但都——”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都少了点什么。”
陈序看着他:“少了什么?”
老马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那些照片里,有陈序救过的人,有那些写信的人,有那些变成光的影子。老马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慢。
“我听说,你救过很多人。”他回头看着陈序。
陈序说:“不是我救的。是他们自己救自己。”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自己救自己。”他转回头,继续看那些照片,“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很旧,是黑白的,上面是一群人站在厂房门口,笑得很灿烂。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工装,戴着帽子,脸上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
“这是谁?”陈序问。
老马说:“我师父。老张头。”
他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变得很柔。“我十八岁进厂,就是他带的。他教我干活,教我做人,教我‘咱们工人有力量’。他跟我说,老马,咱们工人,不是机器。机器会坏,工人不会。工人会站起来。”
陆明听着这句话,心里一动。
老马的声音变得很低:“他走了二十年了。走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不甘心。”
陈序看着他:“不甘心什么?”
老马摇头:“不知道。他只说不甘心,没说为什么。但他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他转过头,看着陈序,“我最近老是梦见他。梦里他站在厂门口,跟我说:‘老马,我还在这儿。还没走。’”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序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道那个厂,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他问。
老马说:“知道。变成了一片废墟。听说,有人想在那儿盖楼,但一直没动工。”
陈序点头:“因为那儿有东西。”
老马愣住了。
陈序转过身,看着他:“你师父,还在那儿。”
陆明的心猛地一沉。老马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序继续说:“他放不下那个厂。放不下那些工友。放不下那句‘咱们工人有力量’。他的怨念,困住了那片地方。谁想动那块地,都会出事。”
老马的手开始抖。“那……那他……”
陈序看着他:“你想让他走?”
老马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完全落下来了。路灯亮着,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
然后他点了点头。
“想。他该走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他活了那么多年,干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够了。”
陈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然后他转向陆明。
“这次,你去。”
陆明的心一紧。他看着陈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好。”
老马看着陆明,有些迟疑:“他……行吗?”
陈序笑了:“行。他刚灭了一个吞噬者。”
老马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着陆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点头。“好。我信你。”
他走到陆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明。是一枚勋章。铁做的,已经锈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劳动模范”。
老马说:“这是我师父的。他一直带着。你拿着,他看到,就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陆明接过勋章,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体温。
老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告诉他,老马过得很好。厂子没了,但人在。”
陆明把勋章收好,看着老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脸上有期待,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会的。”他说。
老马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陈序一眼。
“陈序。”
“嗯?”
“谢谢你。也谢谢那个——”他指了指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那个在看着我们的人。”
陈序笑了:“他会听到的。”
老马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陆明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勋章,铁锈蹭在他掌心里,和那个印记挨在一起。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陈序说:“明天。”
陆明把勋章收好,点点头。厨房里,李小花喊:“吃饭了!”
两个人走向餐桌。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排骨汤、清炒时蔬。李小花已经盛好了饭,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陆明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老马说的那句话:“咱们工人,不是机器。机器会坏,工人不会。工人会站起来。”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很香。
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安静地亮着。
四十九章·第四卷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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