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回到陈序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小花做的鱼确实很好吃，但他没吃几口。脑子里全是钢厂里的画面——那些对着空气干活的影子，老张头挺直驼了几十年的背说的那句话，还有那枚浮在半空中的勋章。他吃不下。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李小花收拾完碗筷也坐过来，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
陆明先开口了：“陈序，你说，那些影子最后去哪儿了？”
陈序端着茶杯，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投胎了，也许变成了光，也许——只是休息了。但他们不痛了。这就够了。”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钢厂呢？那块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有人去盖楼。或者修路。或者变成公园。不管变成什么，都不会再闹事了。老张头走了，那个地方就空了。”
“空了就好。”
陈序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陆明愣了一下。他确实有话想说，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了：“陈序，你说，那个钢厂里困着那么多人，几十年。那个吞噬者，困着那么多人，那么久。还有旧神遗迹，还有你经历过的那些地方——”
他顿了顿。
“你说，要多少人，才能把这些地方都清完？”
陈序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那些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新的，有旧的。每一张照片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个人，一段被忘记又被记起的时光。
“清不完。”他说。
陆明愣住了。
陈序转过身，看着他：“这些地方，清不完。这个世界的痛苦，清不完。那些诡异，会一直出现。旧神遗迹，会一直有人走进去。吞噬者，会一直有人变成它。”
陆明的手攥紧了。“那我们在干什么？”
陈序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是一种很深的笑。
“我们在种种子。”
“种子？”
“对。种子。你救了赵宇，赵宇会去救别人。你救了林小雨，林小雨会去画她想画的东西。你救了钢厂那些人，他们会变成光，照着别人。”他看着陆明，“你一个人清不完这个世界。但你可以让更多的人，站起来。”
陆明沉默了。他看着自己掌心的印记，那道光安静地亮着。然后他抬起头：“那你呢？你种的种子，是什么？”
陈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你啊。”
陆明的心猛地一跳。陈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陆明：“我当年，也是被人种下去的种子。现在，轮到你当那个种种子的人了。”
他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别急。清不完就清不完。慢慢来。”
李小花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一直没插嘴。这时候忽然开口了：“陈哥，你以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吧？”
陈序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李小花笑了：“因为我也问过。”
三个人都笑了。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里的灯很亮。
第二天早上，陆明刚起床，就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林小雨发来的。
“陆哥，我画了一幅画。想给你看看。”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他点开——是一幅画。画的是一片废墟，灰蒙蒙的天，倒塌的建筑，生锈的机器。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手里举着一样东西，在发光。那光很亮，照亮了整片废墟。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小字：“给那个把我从废墟里带出来的人。”
陆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很好。继续画。”
林小雨秒回：“嗯！我会的！”
他收起手机，走到窗前。楼下的小花园里，那片小草又长高了一点。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着那片小草，忽然想起老张头说的那句话：“工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厂。”他笑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马。
“陆明，谢谢你。我昨晚梦到我师父了。他站在厂门口，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在笑。”
陆明看着那条消息，回复：“他让我告诉你，他没给你丢人。”
老马发来一个笑脸。然后是一行字：“我知道。”
陆明把手机收起来，穿好衣服，下楼。他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工业区。吞噬者曾经盘踞的地方。昨天去钢厂之前，他经过那里，看到有几个人在废墟里转悠。当时没在意，但现在他想去看看。
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工业区和昨天一样，还是那片废墟。但不一样的是，有人在。
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站在那栋主厂房前面，正在往里面看。他们穿着很普通，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大学生。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仪器，像改装过的收音机，天线歪歪扭扭的，上面的灯在闪。
陆明走过去。“你们是谁？”
三个人吓了一跳。那个拿仪器的男生转过身，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是谁？”
陆明说：“路过。”
男生狐疑地打量他。那个女生忽然开口了：“你的手——”
陆明低头看——掌心的印记在发光。他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但女生已经看到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渡者？”
陆明愣住了。渡者？这个词，他只从陈序嘴里听过。
女生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在网上看到过关于‘渡者’的帖子。有人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专门处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手上会发光——”
她指了指陆明的掌心。
陆明沉默了。他想起陈序说过的话：“你一个人清不完这个世界。但你可以让更多的人站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忽然笑了。“你们在找什么？”
那个拿仪器的男生说：“我们在找诡异。网上说这个工业区有异常能量波动，我们就来了。”
“你们不怕？”
男生挺了挺胸：“怕什么。我们是‘灵异社’的。专门研究这些东西。”
陆明看着他们，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诡异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很怕。但怕完了，还是得做。
“这里已经没有诡异了。”他说。
三个人愣住了。“没了？什么时候没的？”
“昨天。”
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失望。那个女生不甘心地问：“是你处理的？”
陆明没回答。他看了看那栋主厂房，又看了看这片废墟。吞噬者已经不在了。那些人也不在了。但这个地方，还在。
“你们想学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吗？”他问。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陆明说：“我可以教你们。”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他只是想起老张头，想起老马，想起陈序说的“种子”。也许，这就是种子的意思。
那个拿仪器的男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真的？”
陆明点头。
女生问：“那我们从哪儿开始？”
陆明想了想，指着那栋主厂房。“从里面开始。进去看看，有没有留下的痕迹。学会观察，是第一步。”
三个人对视一眼，转身朝厂房走去。陆明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走在他前面。
他笑了，跟上去。
五十一章·第四卷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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