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教他们。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不开口，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那三个人站在厂房门口，有些犹豫。拿仪器的男生叫孙浩，大二学生，学物理的，搞这些“灵异研究”纯粹是兴趣。女生叫叶小萌，学心理学的，说想看看“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另一个男生叫刘洋，学计算机的，陆明的同行。
三个人站在那扇破旧的门前，谁也不敢先进去。
陆明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灰尘落下来，在阳光里飞舞，像金色的雪。厂房里还是那个样子——生锈的机器、破碎的窗户、地上散落的零件。但那种压抑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只剩空。
“进来吧。”他说。
三个人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孙浩举起那个改装过的仪器，上面的灯在闪，但不是很剧烈。“能量波动很弱，”他说，“几乎测不到。”
叶小萌四处张望，目光落在那条锈迹斑斑的生产线上：“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陆明说：“做零件的。汽车零件。”
“你怎么知道？”
陆明指了指墙上——那里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汽车配件车间”。
“以前这里有很多人。”陆明说，“每天干十几个小时，全年无休。后来厂子倒了，人就散了。但有些人没走。”
刘洋问：“诡异？”
陆明点头。“他们放不下这里。死了之后，还在干活。对着空气干，日复一日。”
三个人的脸色变了。孙浩的手抖了一下，仪器差点掉地上。叶小萌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刘洋身上。刘洋扶住她，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陆明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面对诡异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怕。但现在，站在这里，他只觉得平静。“别怕。他们已经走了。”
“去哪儿了？”叶小萌问。
陆明想了想。“不知道。但走了就是走了。他们不需要这里了。”
孙浩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仪器，在厂房里走了一圈。灯一直闪着，但很平稳，像心跳。“确实没有异常了。”他回头看着陆明，眼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光，“你真的……一个人处理的？”
陆明没回答。他走到那条生产线前，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是一个零件，铁做的，锈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看出形状——一个齿轮，很小，齿已经磨平了。可能是谁掉的，可能是机器上脱落的，可能是某个工人做出来的次品。它在这里躺了很多年，等着被捡起来。
他把齿轮放在掌心，和那个印记挨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想学什么？”
孙浩第一个开口：“怎么找到诡异。”
叶小萌说：“怎么判断一个地方安不安全。”
刘洋说：“怎么不被它们伤害。”
陆明看着他们。这三个问题，他都问过陈序。现在，轮到别人问他了。
“找诡异，不用仪器。”他指了指孙浩手里那个东西，“用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诡异是人变的。人有什么放不下的，诡异就有什么。你找到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就找到了诡异。”
孙浩低头看着自己的仪器，有些不服气：“那仪器有什么用？”
“确认。你的感觉会骗你，仪器不会。两个都对上了，才是真的。”
孙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陆明看向叶小萌：“判断一个地方安不安全，看你自己。你走进去，觉得冷，觉得压抑，觉得想跑——那就是不安全。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知道得更早。”
叶小萌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最难的不是判断，是判断了之后，还走不走得动。”
叶小萌沉默了。
陆明看向刘洋：“怎么不被伤害？”
刘洋点头。
陆明伸出手，掌心的印记露出来。那道光在昏暗的厂房里格外显眼，像一颗很小的星星。“这个，能保护你。但它不是用来挡伤害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陆明想了想，说：“用来让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刘洋看着那道光，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厂房里，阳光从破洞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陆明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陈序说过的话：“你不是救世主。你是渡者。”
他问：“你们还想继续吗？”
三个人对视一眼。孙浩第一个点头，叶小萌跟着点头，刘洋最后一个，也点了。
陆明笑了。“那好。第一课，先学会怎么不被自己的恐惧吃掉。”
他指了指厂房各个角落：“去。每个人找一个角落，站十分钟。什么都别做，就站着。感受这个地方。感受它以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感受那些走了的人，留下的东西。”
三个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孙浩走向左边，叶小萌走向右边，刘洋走向最里面。他们各自找了一个角落，站好。厂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破洞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陆明站在中央，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都很紧张。孙浩的手一直在抖，叶小萌攥着衣角，刘洋站得笔直，像一棵树。但他们都没跑。十分钟过去了。陆明没叫停。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孙浩先动了。他转过身，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和进去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感觉到——”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词，“不是害怕。是……重。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这里，很多年。现在没了，但那种重还在。”
陆明点头。叶小萌也走回来了，眼眶有点红。“我感觉到有人在哭。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很多人在哭。”
刘洋最后一个走回来，什么也没说。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他们痛吗？”
陆明看着他：“以前痛。现在不痛了。”
刘洋点点头，没再说话。
四个人走出厂房。外面，阳光很烈，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孙浩眯着眼睛，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陆哥，你说那些诡异是人变的。那他们算不算也是受害者？”
陆明愣住了。这句话，他问过陈序。
“算。”他说。
“那我们对付他们，算不算欺负受害者？”
陆明看着孙浩。这个问题，他也问过。陈序的回答是：“我们不是在对付他们。我们是帮他们放下。”
他把这句话说给孙浩听。孙浩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我懂了。”
陆明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懂了。但他记得，自己当时也不懂。是后来，见了越来越多的人，去了越来越多的地方，才慢慢懂的。
他们会懂的。慢慢来。
他们走出工业区，站在路口。孙浩收起仪器，背上双肩包：“陆哥，下次什么时候？”
陆明想了想：“等通知。”
“怎么通知？”
陆明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会有办法找到你们的。”
三个人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叶小萌忽然回头：“陆哥，你手上的那个印记，是天生的吗？”
陆明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光安静地亮着。“不是。是一个人给我的。”
“谁？”
陆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颗最亮的星星，还没出来。但他知道它在。“一个种种子的人。”
叶小萌没听懂，但她没再问。她笑了笑，转身追上前面的两个人。
陆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走远。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因为知道那个人在后面看着。
现在，轮到他在后面看着了。
他拿出手机，给陈序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三个新人。”
陈序秒回：“感觉怎么样？”
陆明想了想，回复：“怕。怕教不好。”
陈序发来一个笑脸，然后是一行字：“你当年，我也是这么怕的。”
陆明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慢慢走远。身后，那片工业区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终于放下了心事的人。
阳光很烈。影子很长。路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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