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陆明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等着那三个年轻人。
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陈序发来的消息：“有个地方，你去看看。”下面是一个地址。他查了一下，在城市的另一边，老城区，以前是纺织厂的宿舍楼。早就该拆了，但一直没拆成。据说是因为楼里住着一个老太太，不肯搬。
陆明不知道这跟诡异有什么关系，但陈序说去看看，他就去看看。而且，这次不是一个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个影子从晨雾里走出来——孙浩背着那个改装过的仪器，叶小萌手里拿着笔记本，刘洋走在最后，哈欠连天。
“陆哥，这么早……”刘洋揉着眼睛，声音沙哑。
“诡异不等人。”陆明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三个人赶紧跟上。
路上，陆明简单说了情况。纺织厂，宿舍楼，不肯搬的老太太。听起来很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问过陈序，那个老太太是不是诡异。陈序只说了一句话：“你见了就知道。”
孙浩举起仪器，鼓捣了几下：“能量波动很弱，几乎测不到。会不会搞错了？”
陆明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有没有搞错。但他相信陈序。陈序说去看看，就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走了一个小时，到了。
那片老城区比陆明想的还要旧。街道很窄，两边的楼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很小，黑洞洞的，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街边堆着杂物——破沙发、旧自行车、生锈的水管。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垃圾的臭味。
孙浩捂着鼻子：“这地方还有人住？”
陆明指了指前面。那栋楼和其他的不一样，门口扫得很干净，台阶上还放着几盆花。花是假的，塑料的，但摆得很整齐，像有人每天在打理。
“就是这儿。”
四个人走到楼下。楼道的门开着，里面很黑，有一股很重的樟脑丸味道。孙浩举起仪器，灯开始闪了。“有能量波动。很弱，但很稳定。”
陆明推开门，走进去。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墙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每层楼有两户人家，门都关着，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对——像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爬到三楼，陆明停住了。左手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把手磨得发亮。他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像怕踩坏地板。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很矮，很瘦，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起毛了。她看着陆明，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个人，目光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进来吧。”她转身往里走。
陆明跟进去。屋子很小，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旧的——一个木沙发，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几张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一群年轻的女人，站在厂房门口，笑得很灿烂。
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们坐。椅子只有两把，孙浩和刘洋坐了，陆明和叶小萌站着。谁也没说话。老太太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们不是拆迁办的。”
陆明说：“不是。”
“那你们来干什么？”
陆明想了想，说：“来看看您。”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的哈气，一下就没了。“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快死的老太婆。”
叶小萌忍不住了：“奶奶，您为什么不肯搬？这楼太旧了，不安全。”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她没回答叶小萌的问题，而是指了指柜子上那些照片：“那是我刚进厂的时候照的。1960年，我十七岁。”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起最前面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灿烂，和现在这个瘦小的老太太判若两人。“那时候，厂里有一千多个姐妹。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谁病了，其他人替她顶班。谁家里有事，大家一起帮忙。”
她把照片放回去，转过身，看着窗外。“后来，厂子倒了。姐妹们都走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嫁了人。就剩我一个。”
她回过头，看着叶小萌：“你问我为什么不肯搬。因为这儿有她们。”
叶小萌愣住了。
老太太指了指墙壁，指了指地板，指了指天花板。“她们住过这儿，走过这儿，摸过这儿。这楼里，有她们的味道。我走了，这些就没了。”
陆明站在那里，听着。他想起老张头，想起那些对着空气干活的影子。他们放不下钢厂，这个老太太放不下这栋楼。一样的事。
“奶奶，”陆明开口了，“您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吗？”
老太太摇头。
“那您想过，她们可能也在等您吗？”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陆明继续说：“您守在这儿，守着她们的影子。但她们可能早就不在这儿了。她们可能去了别的地方，过了新的日子。她们可能也在等您，等您放下这儿，去找她们。”
老太太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窗外有鸟叫声，很清脆，像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你说得对。”她走回柜子前，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取下来，小心地放进一个布袋里。“她们早就不在这儿了。是我一直不肯走。”
她把布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这间住了几十年的小屋。木沙发，方桌，椅子，柜子。窗户上的塑料花。门把手磨得发亮。她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
四个人跟着她下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楼下，她回过头，看了那栋楼最后一眼。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远。
陆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孙浩举起仪器，灯不闪了。“能量波动消失了。”
叶小萌的眼眶红红的：“她只是一个人……不是诡异。”
陆明点头：“不是。她只是一个放不下的人。”他看着他们，“有时候，渡者渡的不是诡异。是人。”
三个人沉默着。刘洋忽然问：“她要去哪儿？”
陆明说：“去找那些等她的人。”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那栋楼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终于送走了孩子的人。阳光照在门口的塑料花上，红红绿绿的，很假，但很好看。
回到陈序家的时候，快中午了。李小花在厨房忙活，香味飘出来。陈序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看了无数遍的杂志。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陆明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完，陈序放下杂志，看着他。
“你觉得，她算诡异吗？”
陆明想了想：“不算。”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你让我去看看。”
陈序笑了：“就因为这个？”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她需要有人去看看她。”
陈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暖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你知道，你刚才做的，是什么吗？”
陆明摇头。
“是渡者真正该做的事。”他转过身，看着陆明，“不是打诡异，不是闯副本。是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
陆明沉默了。他看着自己掌心的印记，那道光安静地亮着。
陈序走回来，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杂志。“那三个孩子，怎么样？”
陆明想了想：“还行。孙浩很认真，叶小萌很敏感，刘洋话少，但能沉住气。”
“不错。”陈序翻了一页杂志，“慢慢来。他们会成长的。”
窗外，阳光正好。厨房里，李小花喊：“吃饭了！”
陆明站起来，走向餐桌。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陈序。”
“嗯？”
“你说的那个老太太，去找她的姐妹们了。她找得到吗？”
陈序放下杂志，看着他。“找得到。”
“你怎么知道？”
陈序笑了。他指了指窗外那颗看不见的星星。“因为有人在等。”
陆明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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