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发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信是塞在门缝里的,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三个字——“陆明收”。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老地方,今晚十点。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时间。只有“老地方”。陆明想了很久,想不出这个“老地方”是哪里。他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对着光看,什么也看不到。
他去找陈序。陈序正在阳台上浇那盆绿萝,藤蔓已经垂到楼下去了,他得探出半个身子才能够着。
“陈序,你看看这个。”
陈序接过信,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信还给陆明。“去吧。”
“你知道是谁?”
陈序没回答。他继续浇花,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洒在叶子上,在阳光里闪着光。
“陈序?”
“去了就知道。”陈序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他,“别怕。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陆明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他把信收好,转身走出阳台。
晚上十点。陆明站在工业区入口,看着那片废墟。
月光很亮,照在倒塌的厂房和生锈的铁架上,像一幅褪色的画。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老地方”是这里。他只来过两次,第一次对付吞噬者,第二次带那三个新人。但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他知道,就是这儿。
他走进去。碎石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在空旷的厂区里格外刺耳。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很黑,那些黑暗里有眼睛在看他,但不是诡异的目光,是活人的。他继续往里走,走到那栋主厂房前。
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和陆明差不多大,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半截身子露在外面。陆明在门口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谁?”
年轻人没动。“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跟踪我?”
“不需要跟踪。你做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他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渡者陆明。陈序的传人。处理过吞噬者,清过钢厂,救过很多人。”
陆明的手心开始出汗。“你找我干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他很瘦,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掌心,在月光下泛着白。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我妹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疤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她叫小朵。十七岁。上个月失踪了。”
陆明的心一紧。“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平淡,变得很干涩,“她不是被人抓走的。是自己走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明。“她进了那个地方。你知道那个地方。”
陆明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林小雨,想起旧神遗迹。“你怎么知道她进去了?”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陆明接过来,看到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小朵”。
“哥,我找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没有考试,没有排名,没有人逼我。我要去那里。别找我。”
陆明看着那条消息,和林小雨发的一模一样。
“她高三,”年轻人的声音在抖,“成绩不好,老被老师骂,老被同学笑。她跟我说过很多次,不想活了。我以为她只是说说。”
他把手机收回去,攥得很紧。“我找了她一个月。哪儿都找了。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可能去了那个地方。那个只有痛苦的人才能进去的地方。”
他看着陆明,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我知道你能进去。我知道你救过一个人,从那里。所以我来找你。”
陆明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带着一道疤的脸。他想起林琳,想起她说“求求你”时的表情。一样的。
“你叫什么?”
“周野。”
陆明点头。“我试试。但不保证。”
周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陆明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工业区。
回到陈序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陈序还坐在沙发上看那本杂志,像一直没动过。
“回来了?”
陆明坐下,把周野的事说了一遍。说完,陈序放下杂志,看着他。“你怎么想?”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
“为什么?”
“因为她在里面。她哥在外面等她。”
陈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他看了很久,从那些照片里取下一张,递给陆明。
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朵,17岁。”
“这是……”
“周野给我的。”陈序说,“他来找你之前,先来找过我。”
陆明愣住了。
陈序走回沙发坐下。“我跟他说,我进不去了。但我告诉他,有一个人能进去。”
他看着陆明。“你。”
陆明的手攥紧了。“我能行吗?”
陈序笑了。“你行。你进过一次了。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片夜色。“而且,这次不是一个人。”
陆明一愣。
陈序指了指窗外。窗外,月光很亮。月光下站着三个人——孙浩、叶小萌、刘洋。他们背着包,拿着仪器,站在那里,像三棵刚栽下去的小树。
陆明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很重的、很沉的东西。像山。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序一眼。陈序坐在沙发上,灯光照着他,他的身影又淡了一点。但他在笑。
陆明推开门,走进月光里。孙浩举起仪器,灯在闪。叶小萌攥着笔记本,手指发白。刘洋站得笔直,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陆明看着他们,说:“走。”
他们转身,走进夜色里。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照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照着窗前的陈序。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沙发上,那本杂志还翻着。窗外的月亮很圆。李小花从厨房探出头:“陈哥,他们走了?”
“走了。”
“能行吗?”
陈序坐下,拿起杂志。“行。有人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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