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神遗迹的入口，和陆明记忆中不一样了。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是工业区的废墟。但现在，废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一扇巨大的、黑色的门，立在一片空地上，像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门很高，比那根烟囱还高。门很宽，比那栋主厂房还宽。门上没有把手，没有纹路，只有一片纯粹的、吸光的黑。
孙浩举起仪器，灯疯狂地闪，指针直接打到了底。“能量爆表了……”他的声音在抖，“比之前那个吞噬者强十倍……不，一百倍……”
叶小萌攥着笔记本，手指发白：“上次……上次林小雨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陆明点头。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指尖碰到门的一瞬间，一股冰冷的力量涌过来，像要把他的手吸进去。他缩回手，退后一步。
“怎么进去？”刘洋问。
陆明看着那扇门。上次进来的时候，是陈序带的路。这次，陈序不在。他想起陈序说的话：“你行。你进过一次了。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他真的知道吗？上次他只是在里面走，跟着陈序，叫醒那些人。这次，他要自己找路，自己面对里面的东西，还要带着三个新人。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门前。这次他没有用手，而是用掌心那个印记——贴上去。
印记发出强烈的光。那光照在黑色的门上，门开始变化。黑色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里面的景象——灰蒙蒙的天空，倒塌的建筑，荒芜的土地。和他上次见过的一模一样。门的中间，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一条能容一个人走过的通道。
陆明回头看着那三个人。“跟紧我。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停，不要回头。”
他迈步走进去。身后，三个人跟了上来。通道很窄，两边的“墙”是那种吸光的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前面有一点灰蒙蒙的光，很远，像黎明前的天空。他们走了很久。久到陆明的腿开始发酸，久到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沉重。
孙浩忽然开口：“陆哥，我们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
“我感觉走了好几个小时。”
陆明没回答。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记得上次也是这样，走了很久，久到以为永远走不到头。但最后，还是走到了。
终于，那点灰蒙蒙的光变大了。他们走出通道，站在那片灰暗的世界里。和上次一样——倒塌的建筑，生锈的机器，破碎的招牌。远处，有一根巨大的烟囱，孤零零地立着。但和上次不同的是，烟囱顶上没有光点。
“小朵在哪儿？”叶小萌问。
陆明摇头。“不知道。要找。”
他指着那根烟囱。“上次林小雨在那里。但这次不一定。”
“那怎么找？”刘洋问。
陆明想了想，说：“跟着感觉走。这里的一切，都是执念变的。你感觉到哪里最重、最沉、最让人喘不过气——她就在那里。”
他迈步往前走。三个人跟在后面。灰暗的世界里，只有脚步声，碎石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他们走过一栋又一栋倒塌的建筑，每一栋都是黑的，每一栋都有东西在看着他们。
孙浩的仪器一直在闪，但他已经不看了。他只是跟着陆明，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陆明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栋建筑。和其他倒塌的建筑不一样，这栋是完整的。是一所学校。教学楼、操场、旗杆——和外面的学校一模一样。但窗户是黑的，操场是空的，旗杆上没有旗。
“这里……”叶小萌的声音在发抖，“好难受。”
陆明也感觉到了。那种重，那种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这里，很多年。
他走向那栋教学楼。门开着，里面是一条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教室。每间教室都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不，不是人。是影子。穿着校服的影子，整整齐齐地坐在课桌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陆明走过第一间教室。里面的影子，都在做同一件事——写试卷。写，写，写。永远写不完。第二间教室，影子们在背书。嘴在动，但没有声音。第三间，影子们在考试。有人在咬笔头，有人在抓头发，有人在哭。但没人停下来。
孙浩的脸色发白：“这……这是……”
“学校。”陆明说，“她放不下的地方。”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教室。这间和其他不一样，灯是灭的。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光照进来。课桌歪歪扭扭地摆着，椅子倒了一地。墙上贴着一张排名表，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到最上面和最下面的差距。
最角落，蹲着一个人。一个女孩，穿着校服，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陆明走过去，蹲下来。“小朵？”
女孩没有反应。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掌心的印记发出温暖的光，那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她抬起头。
一张很年轻的脸，苍白，消瘦，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像很久没喝水。她看着陆明，眼神涣散，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来。
“你是……”
“你哥让我来找你。”
小朵愣住了。“哥……”她的眼泪流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校服上。
陆明蹲在那里，等她哭。很久之后，她抬起头，擦掉眼泪。“我哥……他还好吗？”
“不好。他找你找了一个月。”
小朵低下头。“我不该来的。但我实在受不了了。”
她指了指墙上的排名表。“每次考试，都贴这个。我永远在最下面。老师说我笨，同学笑我傻，爸妈说我不用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真的用了功。我真的努力了。但就是不行。”
陆明看着她。他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时候。努力了，但没用。那时候他也想过逃。只是他没找到这扇门。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小朵摇头。
“是死人待的地方。”
小朵的脸更白了。
陆明继续说：“进来的，都是不想活的人。他们在这里，永远重复活着时候最痛苦的事。没有尽头。”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教室。“那些学生，考了一辈子试。永远考不完。”
小朵的手开始抖。她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教室，那些低着头写试卷的影子。恐惧慢慢爬上她的脸。“我……我不想待在这里……”
“那就走。”
小朵看着他。“我能走吗？”
陆明伸出手。“能。”
小朵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很瘦，像一把枯枝。
陆明把她拉起来。她站不稳，靠在他身上，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叶子。
“走。”陆明说。
他扶着她，走出教室。走廊里，那些亮着灯的教室，灯忽然灭了。一间，两间，三间——全部灭了。那些写试卷的影子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他们看到小朵被扶走，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嫉妒，不是怨恨，是羡慕。
小朵看到了。她低下头，不敢看。
陆明扶着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出那栋教学楼。外面，孙浩、叶小萌、刘洋在等着。看到小朵，叶小萌的眼眶红了。
“走。”陆明说。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陆明忽然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长发披肩，面容模糊。她站在路中央，看着他们。陆明的手心开始出汗。他认识这个人——不，不是人。是“召唤”。那个曾经去他梦里找过他的人。
“你要带她走？”她的声音很轻，像风。
陆明把小朵护在身后。“对。”
召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身，让出路来。“走。趁他还没醒。”
陆明的心一沉。“谁？”
召唤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根烟囱。烟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陆明不再问了。他扶着小朵，快步往前走。身后，三个新人紧紧跟着。他们走进那条黑色的通道，走了很久，久到腿已经没感觉了。终于，前面出现了光——不是灰蒙蒙的，是白色的，刺眼的。
他们冲出去，摔在一片草地上。月光照下来，很亮。空气里是青草的味道。他们出来了。
小朵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看着天上的月亮，眼泪又流下来。“月亮……”她伸出手，想去够那道光。
陆明坐在旁边，浑身脱力。他看着自己掌心的印记，暗了很多。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还在，但正在慢慢变淡。门的那一边，召唤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她说了什么，但他听不到。但他读懂了口型：“下次，别来了。”
然后门消失了。只剩一片空地，和月光。
远处，一个人跑过来。是周野。他跑到小朵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小朵……”
小朵看着他，笑了。“哥，我回来了。”
周野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月光照着他们，照着这片空地，照着那扇已经消失的门。陆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安静地亮着。他笑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