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朵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周野守在病床前，一夜没合眼。医生说小朵只是脱水和营养不良，休养几天就能出院。周野听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陆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陈序以前站在他身后一样。
孙浩、叶小萌、刘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谁也没说话。他们都很累，但眼睛很亮。尤其是孙浩，一直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
叶小萌先开口了：“陆哥，那个门……还会再开吗？”
陆明想了想：“会。”
“那下次，我们还能进去吗？”
陆明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很坚决的东西。“下次再说。先把这次消化了。”
叶小萌点点头，没再问。
走廊里安静下来。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陆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旧神遗迹里的画面——那所亮着灯的教学楼，那些永远写不完试卷的影子，召唤站在路中央说的那句话：“下次，别来了。”
别来了。但他知道，他还会去的。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有人在里面，外面有人在等。
周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陆明，谢谢你。”
陆明摇头。“不用谢我。是你妹妹自己走出来的。”
周野愣了一下。
陆明说：“我叫她的时候，她醒了。是她自己决定要走的。”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睡着的小朵。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睡得很沉，像很久没睡过一样。
“她以前很爱笑。”周野的声音很轻，“小时候，总是笑。后来上了学，就不笑了。”
陆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脸。“以后会笑的。”
周野转过头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
陆明回到陈序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李小花开的门，看到他，眼眶红了：“你回来了！陈哥念叨你一上午了！”
陆明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陈序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本杂志。但不一样的是，他的身影比昨天更淡了。不是那种隔着一层雾的淡，是真的淡了，像墨水放久了，慢慢褪色。
“回来了？”陈序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陆明在他对面坐下。“陈序，你……”
“没事。站太久了，散得快。”他放下杂志，看着陆明，“小朵救出来了？”
陆明点头。“救出来了。”
陈序点点头，没问细节。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累了吧？去睡会儿。小花做了饭，醒了吃。”
陆明没动。“陈序，召唤说了一句话。”
陈序睁开眼。
“她说，‘下次别来了’。她说的‘他’是谁？”
陈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影几乎是透明的了。“你还记得‘原初之剥削’吗？”
陆明点头。
“它消失之前，说过一句话。只要人性还有黑暗，它就会重生。”
陆明的心一沉。“它回来了？”
陈序摇头。“还没。但快了。”他看着窗外那片天空，“旧神遗迹里的那扇门，是它打开的。它在吸收那些痛苦的人，在长大。等它长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回来。”
陆明的手攥紧了。“那怎么办？”
陈序转过身，看着他。“你去过两次了。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你知道怎么救人。你知道怎么出来。”他顿了顿，“你不需要我了。”
陆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序笑了。“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现在就走。还能撑一阵子。”他走回来，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杂志。“去睡吧。醒了吃饭。”
陆明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他回头看了陈序一眼。陈序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很安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序的时候，那时候陈序也是这样坐着，手里拿着那本杂志。那时候他觉得陈序很厉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才知道，陈序不是不怕，是怕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推开门，走进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但太累了，累得连乱都乱不动了。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有路灯的光，昏黄黄的。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他。他坐起来，走出客房。
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李小花在端菜，孙浩、叶小萌、刘洋坐在沙发上，陈序坐在对面。还有一个人——周野。
陆明愣住了。周野站起来，有些局促。“陆明，我……我来看看你。也想看看陈先生。”
陈序指了指餐桌。“坐下，边吃边说。”
大家围坐在餐桌前。菜很多，是李小花一下午做的。红烧肉、排骨汤、清炒时蔬、糖醋鱼。满满一桌，像过年一样。孙浩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花姐，你手艺太好了！比外面饭店强十倍！”李小花笑了：“多吃点，你们累了一天了。”
叶小萌坐在周野旁边，小声问他小朵的情况。周野说小朵醒了，吃了点东西，精神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有了一种陆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担忧，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
刘洋一直没说话，只是埋头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陈序。“陈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陈序点头。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组织语言。“我们今天进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很怕。腿一直在抖。但跟着陆哥走，走着走着，就不怕了。为什么？”
陈序放下筷子，看着他。“因为你信他。”
刘洋愣住了。
陈序继续说：“你信他能带你走出来。你信他不会丢下你。这种信，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当年我也这样。跟着一个人走，走着走着，就不怕了。”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大家坐在客厅里喝茶。孙浩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叶小萌坐在旁边，拿着笔记本在写什么。刘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周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该去医院了。
陆明送他到门口。周野穿上外套，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明，我以后……能来找你吗？”
陆明点头。
周野笑了。“那我走了。小朵醒了我告诉她，你来看过她。”
门关上了。陆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转过身，客厅里很热闹。孙浩在打呼噜，叶小萌在写东西，刘洋在看窗外，李小花在收拾碗筷，陈序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杂志。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暖。不是身体暖，是心里暖。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
他走过去，在陈序旁边坐下。“陈序。”
“嗯？”
“你说那个东西会回来。回来之后，怎么办？”
陈序放下杂志，看着他。“你怕？”
陆明想了想。“不怕。但有点紧张。”
陈序笑了。“那就对了。不怕是假的，紧张是真的。但紧张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他看着陆明，“到时候，你带着他们去。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陆明看着他那张越来越淡的脸，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那颗最亮的星星也在，在月亮旁边，安静地亮着。它看了这间屋子很久，然后眨了眨眼，像在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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