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用了整整三天，才接受自己真的要“出国出差”这个事实。
不是公司派的。
是阴司派的。
更离谱的是，这趟出差还不给报销。
“凭什么？”他在脑子里质问系统，“跨国公务，连个交通费都不给？”
系统沉默了两秒，弹出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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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司财务制度第三十七条：临时工不享受差旅补贴。】
【如需报销，请先转为正式编制。】
【转正条件：击杀十名B级以上诡异（当前进度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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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无话可说。
三天后，晚上八点。
他刚下班走出公司大楼，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扭曲。
不是前几次那种血红色或惨绿色，而是像电视信号不好一样，画面出现雪花、条纹、重影——
最后，所有的画面碎裂成无数像素点，又瞬间重组。
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个巨大的演播厅。
刺眼的灯光，轰鸣的音乐，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牌。
舞台上，穿着夸张服饰的主持人正在疯狂喊麦，台下坐满了观众——但那些观众的脑袋，全是电视机的屏幕，屏幕上统一播放着鼓掌的画面。
舞台上方，巨大的LED显示屏滚动着一行字：
【国际职场文化交流大会·东京站】
【主题：永不终止的综艺】
【参赛选手：来自12个国家的顶尖打工人】
陈序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一件印着公司logo的文化衫，胸前别着工牌。
工牌上的字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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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陈序】
【国籍：华夏】
【职位：阴司临时工（借调）】
【当前排名：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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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旁边，十二个透明的玻璃隔间依次排开。
有的隔间里已经站了人。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印度人正在双手合十念经。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俄罗斯大汉在砸玻璃。
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女人面无表情地嚼口香糖。
还有——
一个穿着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日本男人，正对着空气练习鞠躬，角度精准得像量过。
陈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进了其中一个隔间。
玻璃门“咔哒”一声锁上。
演播厅里的音乐骤然停止。
主持人——一个穿着闪亮西装、脸涂得惨白、嘴唇血红得像刚喝过血的男人，跳上舞台中央，举起话筒：
“女士们先生们！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全球三十亿在线观看的网友们！”
“欢迎来到——”
他故意拉长音调，台下那些电视机脑袋的观众集体鼓掌，掌声整齐得诡异。
“——国际职场文化交流大会！”
“今天，来自十二个国家的顶尖打工人，将在这里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对决！”
“他们将用自己的职场智慧、生存技能、抗压能力，向全世界证明——谁才是这个星球上最能卷的牛马！”
台下欢呼声震耳欲聋。
陈序嘴角抽了抽。
卷牛马？
这词从诡异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刺耳。
主持人大步走向第一个隔间——那个美国女人。
“第一位选手，来自灯塔国，华尔街顶级投行分析师，杰西卡·史密斯！”
美国女人面无表情地朝镜头挥了挥手。
主持人大声介绍她的战绩：连续工作72小时不睡觉、同时处理37个项目、每年完成的PPT连起来能绕曼哈顿一圈……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主持人走向第二个——那个俄罗斯大汉。
“第二位选手，来自战斗民族，西伯利亚石油公司钻井队长，伊万·彼得罗维奇！”
大汉停止砸玻璃，对着镜头竖起中指。
主持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快速介绍他的战绩：零下五十度户外作业、单手修钻机、徒手打退棕熊只因它妨碍工作……
第三个，印度人，班加罗尔IT公司程序员，战绩是同时为七家外包公司写代码。
第四个，德国人，汽车工厂质检员，战绩是三十年零失误，拒绝休假。
第五个，法国人……
第六个……
一个一个介绍过去。
终于，主持人走到了陈序的隔间前。
“接下来这位——”主持人笑容灿烂，“来自神秘的东方古国，华夏！”
聚光灯“啪”地打在陈序脸上。
刺眼的白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让我们欢迎——华夏区代表，陈序！”
台下电视机脑袋的观众疯狂鼓掌。
主持人凑近话筒：“陈序先生，请向大家介绍一下您的职业和战绩！”
陈序沉默了两秒。
他想了想自己这段时间干的事——
用需求文档砸死诡异，用劳动法骂哭HR，用Excel屠了酒局，用员工守则超度了便利店店员。
怎么说？
“我……是个程序员。”他开口。
主持人期待地看着他。
“主要战绩是……修了几个BUG？”
全场安静。
电视机脑袋的观众停止了鼓掌。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正在鞠躬的日本男人转过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美国女人“嗤”地笑了一声。
俄罗斯大汉又砸了一下玻璃。
主持人干咳两声：“陈序先生真会开玩笑……好，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东道主选手——来自樱花国，东京株式会社终身雇员，田中一郎先生！”
日本男人深深鞠躬，然后直起身，面朝镜头，声音洪亮：
“在下田中一郎，入职二十三年，从未迟到，从未早退，从未休过年假，从未请过病假，累计加班时长超过五万小时，曾连续工作三个月未回家，被社长誉为‘会社的脊梁’！”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电视机脑袋的观众疯狂了，屏幕上全是“666”的弹幕飘过。
田中一郎保持着标准的微笑，目光扫过陈序，微微抬了抬下巴。
陈序看到了他头顶飘着的系统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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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一郎·樱花国代表】
【诡异化程度：73%】
【已处于半人半诡状态，对“加班”概念免疫，对“奉献”概念狂热。】
【危险等级：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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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深吸一口气。
73%？
这人已经不算完全的人类了。
主持人举起手，全场安静。
“各位选手，接下来，我将宣布第一轮比赛的规则！”
他指向舞台中央，那里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转盘。
转盘上分成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不同的字：
【加班】【会议】【报告】【应酬】【出差】【背锅】【甩锅】【画饼】【内卷】【躺平】【摸鱼】【开除】
“第一轮，命运转盘！”主持人声音高亢，“转盘停止后，指针指向的格子，就是你们的第一项挑战！”
“完成挑战，获得积分！积分前三名，晋级下一轮！”
“积分垫底的三名——”
他故意停顿，笑容变得狰狞。
“将被‘优化’。”
台下电视机脑袋的观众集体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十二个隔间里，气氛瞬间凝固。
主持人伸手，猛地一转转盘。
转盘飞速旋转，五颜六色的格子变成模糊的光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根指针。
转盘越来越慢。
格子一个个划过。
【加班】划过。
【会议】划过。
【报告】划过。
【应酬】划过。
终于，转盘停下。
指针稳稳指向——
【内卷】
全场欢呼。
主持人笑得更加灿烂：“第一轮挑战：内卷之王！”
“规则很简单——所有选手同时开始工作，工作内容是——”
他拍了拍手。
十二份文件从天而降，落在每个隔间里的桌上。
陈序拿起自己那份。
封面上印着：
【任务：撰写一份关于“如何提高工作效率”的策划案。】
【要求：不少于一万字。】
【时间限制：一小时。】
【评分标准：由现场三百名‘职场评委’投票决定。】
【备注：不允许使用任何辅助工具，纯手工书写。】
陈序抬起头，看向四周。
其他选手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美国女人写得飞快，笔尖几乎擦出火星。
德国人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体。
印度人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
日本男人田中一郎更是疯狂，双手各拿一支笔，左右开弓，同时写两份，而且字迹一模一样。
只有陈序，还没动笔。
他看着桌上的白纸，又看了看那个转盘，又看了看台下那些电视机脑袋的观众。
忽然，他问了一句：“主持人，评委投票，投的是什么？”
主持人愣了一下：“当然是投谁写得好啊。”
“好？”陈绪问，“什么叫好？字数多？字迹工整？还是内容有用？”
主持人的笑容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这个……当然是综合评定……”
陈序点点头，没再问。
他拿起笔。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撕下了第一页白纸。
折了一下。
又折了一下。
再折一下。
最后，折成了一个纸飞机。
美国女人停下了笔，看着他。
德国人抬起头，皱着眉。
印度人的念叨声停了。
田中一郎的两支笔也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陈序。
陈序把纸飞机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
用力一掷。
纸飞机穿过隔间的缝隙，划过演播厅上空，稳稳落在台下观众席里。
落在其中一个电视机脑袋的“手上”。
那个观众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纸飞机。
然后，它的电视机屏幕上，原本统一的鼓掌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这是什么？】
陈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到：
“各位评委，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们在台下坐了多久了？”
电视机脑袋的观众们面面相觑。
陈序继续说：“你们是‘职场评委’，对吧？但你们有没有发现，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你们只干了一件事——”
“鼓掌。”
“按照指令鼓掌。”
“从来没被问过，你们真正想投谁。”
全场安静。
主持人的脸开始扭曲：“你……你想干什么？”
陈序没理他，继续对台下说：“你们今天坐在这儿，听台上这个人指手画脚，让鼓掌就鼓掌，让投票就投票——”
“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叫无效会议，浪费时间。”
台下骚动起来。
有些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闪烁，不再是整齐的鼓掌，而是出现了雪花、扭曲、混乱。
主持人脸色大变：“保安！保安！”
但没人动。
陈序从隔间里举起他的工牌。
阴司工牌。
“台下各位，我以阴司劳动仲裁委员会临时顾问的名义，正式邀请你们——”
“出庭作证。”
白光从工牌里炸开。
照亮了整个演播厅。
那些电视机脑袋的观众，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脖子上的电视机屏幕，终于不再播放统一的鼓掌画面，而是出现了各自的表情——
迷茫、愤怒、委屈、悲伤……
真正的表情。
主持人踉跄后退，脸上的妆容开始融化，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肉。
“你……你……”
陈序走出隔间——那玻璃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扭曲的怪物，说：
“你这场综艺，办了多少年了？”
主持人没回答。
陈序替他答了：“至少十年了吧。十年来，你换了多少批选手？又换了多少批观众？”
“那些观众，生前也是打工人吧？被你骗来当观众，困在这儿，永远鼓掌，永远投票，永远没有自己的声音。”
“他们早就不想鼓掌了。”
“他们只是没机会说‘不’。”
台下，一个电视机脑袋的观众举起手里的纸飞机，屏幕上映出一行字：
【我想回家。】
又一个观众站起来，屏幕显示：
【我不想再投票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观众站起来。
他们不再鼓掌。
他们开始走向舞台。
主持人惊恐地后退，但退无可退。
那些曾经只会鼓掌的观众，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西装，抓住他的胳膊，抓住他那张扭曲的脸——
白光再次炸开。
等陈序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东京的街头。
深夜，霓虹灯闪烁。
便利店、居酒屋、自动贩卖机。
一切正常。
只是他手里多了一张新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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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司·国际职场仲裁委员会】
【职务：特邀观察员】
【备注：持此名片者，可在任何国家的职场诡异场景中，行使调查权。】
系统提示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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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宿主通关‘国际职场文化交流大会·第一轮’】
【评分：SSS（规则爆破＋集体觉醒＋策反观众）】
【国运值增加：＋3%（累计4.50001%）】
【全球排名更新：从第29名升至第11名】
【下一轮开启倒计时：7天】
【下一轮地点：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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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把名片收进口袋。
他站在东京街头的深夜，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些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行色匆匆，满脸疲惫。
有人刚从居酒屋出来，踉踉跄跄。
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啃着饭团。
有人蹲在路边，对着手机发呆。
陈序忽然想起那个田中一郎。
二十三年的加班，五万小时的超时工作，三个月不回家——
他刚才在演播厅里，最后是什么表情？
白光炸开的那一刻，陈序瞥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挣扎，没有逃跑。
只是脸上那种狂热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
像是一个从梦中醒来的人，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却想不起自己是谁。
陈序叹了口气。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杯关东煮。
店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笑容灿烂，用日语说了句“欢迎光临”。
陈序付了钱，站在窗边慢慢吃着。
窗外的东京塔，在夜色中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李小花。
她说拿到赔偿金，要请他吃关东煮。
也不知道阴司的赔偿金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手机震动。
不是同事群。
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阴司国际部
主题：【紧急通知】下一轮地点已确定
内容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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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轮挑战地点：韩国·首尔】
【挑战主题：团体面试】
【建议准备材料：简历、学历证明、以及一颗强大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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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看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最后一口关东煮吃掉，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走出便利店，夜风吹过。
他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翻译成韩语：请问，你们公司加班有加班费吗？”
手机里传出生硬的韩语发音。
陈序听了一遍，不太满意。
他又说了一遍。
第三遍。
第四遍。
直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都亮起了灯，好像在看他。
远处，首尔的方向，天亮还早。
但陈序知道，那里的黑夜，比这里更深。
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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