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心脏比他想象的更大。
走近了才知道，那不是一颗心脏。是一座山。一座暗红色的、缓缓起伏的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低沉的、沉闷的声音，像鼓声，又像雷声，从地底传上来，震得人骨头都在发抖。
“这就是……”孙浩的声音在抖，“原初之剥削？”
陆明没回答。他站在那座山前，仰头看着它。山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山体上布满了纹路，像血管，又像树根。纹路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暗红色的，黏稠的，像血。
叶小萌忽然开口了：“它在说话。”
三个人都看着她。她的脸色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座山。“你们听不到吗？很多声音……很多人在说话……”
陆明凝神去听。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那种沉闷的、心跳一样的声音。但慢慢地，他听到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自己心里。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陆明的手攥紧了。
“我等你很久了。”
他听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和我一样。你见过黑暗，你知道黑暗是什么样。你救过那么多人，但你救不了所有人。那些你救不了的人，去哪儿了？”
陆明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涌上来——工业区里那些没有醒来的影子，钢厂里那些对着空气干活的工人，旧神遗迹里那些永远写不完试卷的学生。他救了一部分，但不是全部。那些他救不了的人，留在了黑暗里。
“他们在我这里。”那个声音说，“他们不痛了。他们不苦了。他们什么都不用想了。我可以给你更多。只要你留下来。”
陆明睁开眼睛。孙浩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抖。叶小萌靠着刘洋，眼泪无声地流。刘洋站得笔直，但手在抖。
“你们听到了？”他问。
三个人点头。
“它在说什么？”
孙浩抬起头，眼眶红了：“它说，我测不到的东西，永远测不到。我的仪器永远不够好。我的脑子永远不够用。我永远是个半吊子。”
叶小萌擦掉眼泪：“它说，我救不了任何人。我学心理学，是为了帮人。但我连自己都帮不了。”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它说，我写的代码，没有意义。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几行代码变好。我做的事，都是白费。”
陆明看着他们。这些话，他也听过。在自己心里，在那些最深的、最暗的夜里。他也想过放弃。想过逃。想过找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再也不出来。
“它在骗你们。”他说。
三个人抬起头。
陆明指着那座山：“它说它不痛了。但它在痛。它说它不苦了。但它在苦。它说它什么都不用想了。但它一直在想——怎么把更多的人骗进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那座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说我救不了所有人。对。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救了一个，就是一个。赵宇是一个，林小雨是一个，小朵是一个。他们现在活着。好好地活着。”
山体开始震动。那些纹路里的液体流动得更快了。
“你说你那里没有痛苦。但你在痛苦。你吞了那么多人，还是痛。因为你不知道除了痛，还有什么。”
他举起右手。掌心的星星开始发光。那光很亮，很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
“我告诉你还有什么。还有赵宇发来的消息，他说他找到新工作了。还有林小雨画的画，她说她要继续画。还有小朵，她出院了，她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山体开始后退。
“这些东西，你没有。你永远不会有。”
山体剧烈地震动。那些纹路开始裂开，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又像泪。
“所以你只能骗。骗那些痛苦的人，说你这儿没有痛苦。但你骗不了我。因为我从痛苦里走过来了。”
他把掌心贴在山体上。星星的光涌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山体开始瓦解。不是崩塌，是融化。像冰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变成水，变成汽，变成光。
那些纹路里的液体，不再暗红，开始变淡。变粉，变白，变金。无数光点从山体里飞出来，像萤火虫，像星星。那是被它吞掉的人。他们飞出来，在空中盘旋，然后慢慢消散。每一颗光点消散的时候，都有一张脸浮现出来。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点头。他们看着陆明，看着孙浩，看着叶小萌，看着刘洋。
然后他们走了。
山体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颗心脏大小的东西，浮在半空中。暗红色，还在跳动，但已经很弱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但不再是陆明自己的声音了。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很轻，很远，像风。
“你……不怕我吗？”
陆明看着那颗心脏。“怕。但怕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心脏沉默了。然后它笑了。那笑声不像人，像风穿过枯树，像冰裂开的声音。
“好……好……那你就做吧。”
陆明举起手。掌心的星星发出最后的光，那光照在心脏上，心脏停止了跳动。
它碎了。像玻璃一样，碎成无数片，散落在暗红色的空间里。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在消散。
陆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慢慢熄灭。然后他转身，看着孙浩、叶小萌、刘洋。三个人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很亮。
“走吧。”他说。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暗红色的空间越来越淡，越来越亮。等他们走到那条裂缝前的时候，空间已经变成了白色。不是那种压抑的白，是干净的、透明的、像刚下过雪的白。
他们挤出去。外面，阳光刺眼。空地还在，但那扇门已经消失了。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水泥地，裂缝里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孙浩低头看着那个坏掉的仪器，苦笑了一下：“得重新修了。”
叶小萌擦掉眼泪，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刘洋站在那里，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只鸟飞过。
陆明站在那里，看着东边。那团黑气散了。天很蓝，阳光很暖。
他拿出手机，给陈序发了一条消息：“完了。”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陈序？”
还是没有。
他的手开始抖。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跑去。身后，三个人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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