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在首尔又待了三天。
不是为了观光,是为了等阴司的“出差补贴”。
结果等来的只有一条系统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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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司财务部通知:您申请的跨国差旅补贴已进入审批流程,预计审批周期为十到十五个工作日。如遇节假日顺延。】
【备注:阴司没有节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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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默默关掉面板。
七天后,晚上八点。
他刚在首尔的酒店吃完泡面,熟悉的扭曲感如期而至。
白光闪过。
冷。
刺骨的冷。
陈序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厂房里。
铁皮屋顶,水泥地面,惨白的日光灯。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耳边是机器轰鸣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一条传送带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传送带上,无数零件在缓慢移动——齿轮、螺丝、弹簧、轴承……
而在传送带的两侧,站着无数的人。
不,不是人。
是穿着蓝色工装的……东西。
它们低着头,双手不停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从传送带上拿起零件,组装,放下,拿起下一个,组装,放下。
动作精准得像机器。
表情空洞得像雕塑。
陈序低头看自己。
他也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号牌:
【7号工人·陈序(华夏)】
眼前弹出系统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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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进入国运考场·第五关】
【副本名称:永不停止的流水线】
【副本等级:A-级(群体同化类)】
【玩家人数:8人(剩余精英选手)】
【存活条件:完成当日定额】
【隐藏规则:一旦停下,就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备注:这里是德国。在这里,精准是美德,效率是信仰,而停下——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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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环顾四周。
传送带旁边,还有七个穿着同样工装的人。
美国女人杰西卡在左前方,脸色凝重。
俄罗斯大汉伊万在右边,正在试图掰断传送带——但传送带纹丝不动。
德国人汉斯站在最前面,表情复杂——这是他家乡的副本。
另外四个选手,陈序不认识:一个裹着头巾的中东女性,一个皮肤黝黑的非洲男性,一个矮胖的东南亚中年,还有一个瘦高的南美人。
八个人,八双眼睛,都在盯着那条永不停歇的传送带。
忽然,厂房上空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感情,像工厂广播:
【早安,各位工人。】
【欢迎开始今天的工作。】
【当日定额:每人完成一千件标准件组装。】
【完成者,可进入休息区。】
【未完成者,将进入“强化培训”。】
【请注意:流水线永不停止。】
【请注意:任何停下超过三秒的人,将被视为“自愿接受强化培训”。】
【工作开始。】
话音刚落,传送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那些原本站在两侧的“工装人”,动作也开始加快。
零件从传送带上飞过,它们的手像机器一样精准抓取、组装、放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陈序身旁的东南亚选手试着伸手去拿一个零件。
但他的手刚碰到零件,就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材料?”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零件,表面光滑,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温度冰冷刺骨。
三秒。
他停了三秒。
广播再次响起:
【工人编号12,停止工作超过三秒。】
【视为自愿接受强化培训。】
东南亚选手惊恐地抬头:“不!我没有!我只是——”
两个“工装人”突然抬起头。
它们原本空洞的眼睛里,亮起诡异的红光。
然后,它们放下手里的零件,齐刷刷地转向东南亚选手。
步伐一致。
动作同步。
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东南亚选手转身就跑,但没跑出三步,就被那两个“工装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不!放开我!我不要培训!我不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那两个“工装人”把他架到了传送带旁边的一个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个牌子:
【强化培训中心】
门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东南亚选手被扔了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陈序瞥见门缝里——
无数双发光的眼睛。
还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系统提示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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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颂猜·旺财’已淘汰。】
【淘汰原因:停止工作】
【备注:在德国的流水线上,停下来,就会被“优化”成永动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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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七个人,脸色都变了。
传送带还在运转。
零件还在流动。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
德国人汉斯第一个动起来。
他毕竟是在德国长大的,对这种流水线作业有一种天生的熟悉感。他快速抓起零件,手指翻飞,组装速度几乎追上了旁边的“工装人”。
俄罗斯大汉伊万啐了一口,也伸手开始干。他的手很大,但意外地灵巧,零件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被摆弄。
美国女人杰西卡皱着眉,一边组装一边观察四周。
裹头巾的中东女性一言不发,动作却极其迅速。
非洲男性跟了几步,渐渐找到了节奏。
南美人刚开始手忙脚乱,掉了几个零件,但很快稳住。
只有陈序,没动。
他站在传送带旁边,看着那些零件从眼前流过。
齿轮、螺丝、弹簧、轴承……
每一个零件都一样。
每一个动作都一样。
每一个“工装人”的表情都一样。
他想起广播里那句话:
【在这里,精准是美德,效率是信仰,而停下——是犯罪。】
他想起东南亚选手被拖进去的那扇门。
【强化培训中心】
他又想起那些“工装人”空洞的眼睛。
它们曾经也是人吧?
也是被拉进来的选手。
也是想完成定额、进入休息区、活着出去。
但什么时候开始,它们变成了“它们”?
三秒。
陈序已经停了超过三秒。
广播响起:
【工人编号7,停止工作超过三秒。】
【视为自愿接受强化培训。】
两个“工装人”抬起头,眼睛亮起红光。
它们放下零件,向陈序走来。
杰西卡猛地回头:“陈!你在干什么!”
伊万也停下动作:“快动起来!别犯傻!”
但陈序没动。
他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工装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生前,是哪一年的选手?”
两个“工装人”停住了。
它们的眼睛里,红光闪烁了一下。
广播又响了:
【工人编号7,拒绝配合。启动强制培训程序。】
两个“工装人”重新迈步,伸手抓向陈序。
陈序没躲。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阴司工牌。
但这一次,不是普通的白色光芒。
是金色的。
系统疯狂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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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检测到宿主在A级副本中使用阴司工牌!】
【工牌能量消耗提升500%!】
【是否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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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没理它。
他把工牌举起来,对准那两个“工装人”。
金光炸开。
那两个“工装人”像被电击一样,浑身剧烈颤抖。
它们的眼睛里的红光,开始闪烁、混乱、最后——
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一丝……人性的茫然。
其中一个“工装人”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
“我……我……”
陈序盯着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弗里茨……”
“哪一年的选手?”
“199……1998年……”
“1998年?”陈序皱眉,“你在这里干了二十六年?”
弗里茨的眼里流出两行黑色的液体。
那是眼泪。
“我……我只是想完成定额……想进休息区……但定额永远完不成……永远……”
另一个“工装人”也开始颤抖,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是2010年的……汉斯……不,另一个汉斯……”
“我进来的时候……以为只是一天的工作……但一天……变成一年……一年变成永远……”
越来越多的“工装人”停下动作。
它们抬起头,眼睛里红光熄灭,露出空洞但人性化的迷茫。
传送带还在运转。
零件还在流动。
但那些曾经像机器一样工作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了下来。
广播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停工!】
【启动应急预案!】
【启动流水线核心!】
厂房深处,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地面开始震动。
传送带的速度骤然加快,零件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天花板上,无数聚光灯同时亮起,照向厂房最深处——
那里,一个巨大的机器正在缓缓升起。
那机器像是一只金属蜘蛛,有八条机械臂,每条臂上都装满了各种工具——螺丝刀、焊枪、钳子、锤子……
而在机器的正中央,是一个透明的玻璃舱。
舱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工装、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
他的眼睛闭着,双手放在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但那些机械臂,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颤动。
广播响起:
【欢迎来到流水线核心。】
【这是德国工业4.0的终极产物——永动机原型机。】
【操作者:奥托·克虏伯,德国工业黄金时代的最后一位工程师。】
【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
【六十七年。】
陈序愣住了。
六十七年?
那老人看起来至少九十岁了。
也就是说,他二十多岁就坐进了那台机器,一直到现在?
杰西卡走到陈序身边,脸色凝重:“核心区的东西……原来在这儿。”
伊万也过来了,攥紧拳头:“那老头是活的还是死的?”
德国人汉斯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个玻璃舱里的老人,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奥托·克虏伯……是我祖父的偶像……德国工业史上的传奇……”
“教科书上写他……1968年失踪……没想到……”
陈序盯着那个玻璃舱里的老人。
六十七年。
两万四千多天。
五十多万个小时。
一直坐在这里,被机器包围,用自己的心跳驱动流水线。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往前迈了一步,对着那个玻璃舱,大声问了一句:
“奥托先生,您——累吗?”
整个厂房安静了。
连广播都停止了声音。
那些机械臂停止了颤动。
玻璃舱里的老人,眼皮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
只有深深的、无底洞一样的疲惫。
他看着陈序,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苍老得像生锈的机器:
“累……?”
“什么是……累……”
陈序往前走了一步:“累就是想停下来。想休息。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干。”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个笑容吗?
陈序不确定。
但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忘了……”
“六十七年……我一直在想……完成定额……就能休息……”
“但定额……永远完不成……”
“后来我就不想了……”
“只想……动……”
陈序握紧了手里的工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停下来的“工装人”。
又看了一眼杰西卡、伊万、汉斯。
最后,他看向那个玻璃舱里的老人。
他开口了:
“奥托先生,您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了吗?”
老人没回答。
陈序继续说:“德国工业依然很强。但您当年设计的那条流水线,早就淘汰了。”
“现在有机器人,有AI,有自动化生产线。”
“不需要人这样干了。”
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淘汰……?”
“对,淘汰。”陈序说,“您的流水线,过时了。”
广播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喘息。
又像是……哭泣。
那些机械臂开始剧烈颤抖,玻璃舱里的老人,身体也在颤抖。
“过时了……过时了……”
他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陈序。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芒。
“年轻人……你……能让我……停下来吗?”
陈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举起阴司工牌。
“奥托·克虏伯,我以阴司国际职场仲裁委员会的名义通知你——”
“你的劳动合同,已经超期六十七年。”
“现在,正式解除。”
金光炸开。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整个厂房被金光淹没。
那些机械臂一根根断裂,掉落在地上。
玻璃舱碎裂。
老人从舱里跌落下来。
但他没有摔倒。
因为无数“工装人”冲了上去,用它们僵硬的手臂,接住了他。
老人躺在那些曾经的“工人”怀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灯光很亮。
但他已经六十七年没见过太阳了。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最后的声音:
“谢谢……”
“我终于……可以……下班了……”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那笑容,和他六十七年前失踪时,照片上的笑容——
一模一样。
金光散尽。
陈序发现自己站在法兰克福的街头。
深夜。
对面是著名的欧元塔。
但塔下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字:
【德国工业协会宣布:即日起,全面废除强制性流水线作业,引入人性化工作制度。】
陈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多了一张新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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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司·国际工业文明遗产保护委员会】
【职务:特别顾问】
【备注:持此名片者,可进入任何国家的工业遗址类诡异场景,行使“终止权”。】
系统提示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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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宿主通关‘永不停止的流水线’】
【评分:SSS(终结六十七年噩梦+解救三百四十七名被困工人+工业文明反思)】
【国运值增加:+8%(累计16.50001%)】
【全球排名更新:从第6名升至第3名】
【成功进入“核心区”候选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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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收好名片。
他站在法兰克福的街头,看着这座古老又现代的城市。
深夜,依然有电车驶过。
依然有行人匆匆。
依然有写字楼亮着灯。
他想起那个老人。
六十七年。
两万四千多天。
一直坐在那台机器里。
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
不知道自己早就该下班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杰西卡、伊万、汉斯从街角走出来。
杰西卡看着他,难得没有嚼口香糖:
“你做到了。”
陈序没说话。
伊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汉斯站在最后,眼眶红红的。
良久,他开口:
“那个老人……是我祖父那一代人的信仰。”
“他们相信,只要努力,只要精准,只要不停下,就能造出最好的东西。”
“但他们忘了……”
“机器可以不停。”
“人不行。”
陈序看着汉斯。
这个一直板着脸的德国人,第一次露出脆弱的表情。
陈序说:“他没白干。那六十七年,虽然他自己被困住了,但他造的流水线,养活了无数人,造了无数东西。”
“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他该下班的时候,没人告诉他。”
汉斯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
杰西卡和伊万也陆续离开。
只剩下陈序一个人站在欧元塔下。
夜风吹过。
手机震动。
新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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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轮挑战地点:核心区】
【挑战主题:职场的起源】
【建议准备:你所有的经验和觉悟。】
【备注:这是最后一轮。赢了,就能找到所有职场诡异的源头。输了,就会成为源头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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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法兰克福的夜空。
星星很少。
但有一顆,特别亮。
他想起李小花。
想起那个被解救的便利店店员。
想起那个酒局里的销售总监。
想起那些电视机脑袋的观众。
想起那些被困在面试里的评审团。
想起那些流水线上的“工装人”。
想起那个坐了六十七年的老人。
他忽然笑了笑。
“职场的起源?”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儿,把这么多人都卷成了鬼。”
他转身,走向街角的便利店。
关东煮。
还是那个味道。
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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