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妮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她手里那捆纸钱。
在农村，买纸钱很正常，上坟嘛，谁家都得买。但买这么一大捆的，少见。
刘大爷又开口了：“哟，二妮，买这么多纸钱，家里死人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王二妮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刘大爷在后面喊：“不会是给你自己买的吧？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想不开？”
笑声更大了。
李大山忍不住了，转身往回走。
王二妮一把拉住他：“干啥？”
李大山脸涨得通红：“我让他闭嘴！”
王二妮说：“嘴长在他身上，你管得了？”
李大山说：“他说的那叫啥话？”
王二妮说：“你跟他计较，你就输了。”
李大山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王二妮松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老槐树底下那些人。
刘大爷还在笑，笑得满脸褶子。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张婶想拦没拦住。
王二妮看着他们，突然开口了。
“刘大爷，你上个月是不是去镇上医院了？”
刘大爷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二妮说：“你儿子带你去的吧？查出来啥了？高血压？还是糖尿病？”
刘大爷的脸白了。
王二妮继续说：“医生让你少吃肉，少喝酒，多锻炼。你回来之后，是不是一顿照吃？”
旁边几个人不笑了，都看着刘大爷。
刘大爷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王二妮说：“你儿子是不是说，过段时间回来接你去城里住？让你好好养身体？”
刘大爷的眼眶突然红了。
王二妮看着他说：“刘大爷，你儿子孝顺，你福气好。别老惦记别人家的事儿了，多想想自己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
老槐树底下一片安静。
李大山跟在王二妮后面，走了好远，才小声问：“二妮，你咋知道他去医院了？”
王二妮说：“我看见了。”
“啥时候？”
“刚才回来的时候。”
李大山愣了愣，挠挠头：“我刚才咋没看见？”
王二妮没回答。
走到王二妮家门口，李大山突然说：“二妮，你是不是不光能看见他们，还能看见别的？”
王二妮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大山说：“就是……你是不是有那种本事？能看见别人的事儿？”
王二妮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吧。”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帮我看看，我啥时候能娶上媳妇？”
王二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笑啥？”李大山急了，“我是认真的！”
王二妮说：“我看不见那个。”
李大山说：“那你看见啥？”
王二妮看着他，看了几秒，说：“我看见你昨天晚上在我家门口蹲到半夜。”
李大山的脸腾地红了。
王二妮说：“我还看见你今早天没亮就去镇上买包子。”
李大山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王二妮说：“李大山，你是不是有病？”
李大山低着头，不说话。
王二妮叹了口气，推开门进了院子。
李大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王二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进来吧，站那儿晒成肉干啊？”
李大山嘿嘿一笑，跟了进去。
院子里，王二妮把那一大捆纸钱放在石榴树下，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那些纸钱发呆。
李大山蹲在她旁边，也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二妮突然说：“李大山，你说，我要是在村里干点啥，能干成不？”
李大山愣了愣：“你想干啥？”
王二妮说：“还没想好。”
李大山想了想，说：“你想干肯定能成。”
王二妮看着他：“你咋知道？”
李大山说：“你从小就这样。想干的事儿，再难也能干成。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你比我爬得还高。后来念书，你比我念得好。再后来进城，你去了，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说：“你现在又想干点啥，肯定也能干成。”
王二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李大山被她看得发毛：“你瞅啥？”
王二妮收回目光，说：“李大山，你真是个傻子。”
李大山嘿嘿一笑：“傻就傻呗。”
王二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行了，你回去吧。”
李大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二妮，明天还去镇上不？”
王二妮说：“去干啥？”
李大山说：“我陪你去。”
王二妮说：“不用。”
李大山说：“那我去买包子，给你送来。”
王二妮看着他，没说话。
李大山笑了笑，走了。
王二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晚上，王二妮坐在屋里，拿出周全给的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王大有、刘翠兰、翠花、张有根。
她把张有根的名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上：已了。
然后她翻到第二页，想了想，又合上了。
窗外有风，吹得石榴树沙沙响。
王二妮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底下，院子角落里蹲着几个模糊的影子。
她数了数，五个。
王二妮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几个影子看见她，都站了起来。
王二妮问：“你们也是来求烧纸的？”
几个影子互相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王二妮叹了口气，说：“等着。”
她回屋拿出纸钱和香，又拿了几个碗，摆在地上。
几个影子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二妮点着香，开始烧纸。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一边烧一边说：“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想要啥。但既然来了，就先拿着。有啥心愿，以后慢慢说。”
那几个影子蹲在火堆旁边，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不停地鞠躬。
烧完纸，王二妮站起来，拍了拍手。
那几个影子还蹲在那儿，不肯走。
王二妮说：“行了，散了吧。下个月十五再来。”
那几个影子这才慢慢散了。
王二妮回到屋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刘大爷的话：“一个丫头片子，跟人家比啥？”
她想起李大山的傻笑：“你肯定能成。”
她想起周全的小本子，想起张有根消散前的那个鞠躬，想起刚才那几个影子眼巴巴的样子。
她突然坐起来，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第二页，拿起笔，开始写。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石榴树沙沙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小本子翻开着，第二页上写着五个字：
阴间农产品经理招聘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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