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妮在小本子上写完那行字，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病。
阴间农产品经理。
招聘。
她王二妮，二十四岁，兜里还剩八百多块钱，住在村里三间破瓦房里，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居然要招聘了。
招聘的还是鬼。
王二妮把小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起床洗脸刷牙。
吃完早饭，她坐在院子里发呆。
她妈在院里喂鸡，一边喂一边念叨：“这鸡一天下几个蛋，攒半个月能卖二十块钱。你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地里的活全靠我。你要是回来长住，就帮帮忙，别整天窝在屋里。”
王二妮嗯了一声。
她妈又说：“李大山那小子不错，人实在，家里条件也好。你俩从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的，要是能成……”
“妈，”王二妮打断她，“我有事儿，出去一趟。”
她站起来，往外走。
她妈在后面喊：“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王二妮头也不回。
出了门，她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走到了村后。
走着走着，走到了那片坟地。
大白天的，太阳明晃晃的，坟地里一片安静。王二妮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坟包，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看了好一会儿。
她突然笑了。
来都来了，贴吧。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早上出门前撕的，巴掌大，上面写着几行字：
招聘
阴间农产品经理
要求：有种地经验者优先，会托梦者更佳
待遇：面议
联系人：王二妮
地点：村西头王二妮家
她找了个显眼的地方，一棵歪脖子树上，用根红绳把纸系上。
系完之后，她对着那些坟包喊了一声：“都来看看啊，招工的！”
喊完，她拍拍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白纸在风里晃来晃去，显眼得很。
王二妮回到家，刚坐下喝口水，院门口就有人喊。
“二妮！”
是李大山。
王二妮头都没抬：“又干啥？”
李大山跑进来，喘着粗气：“你……你是不是去坟地贴东西了？”
王二妮抬头看他：“你咋知道？”
李大山说：“村里都传遍了！有人说你疯了，大白天的去坟地贴纸条，还说啥招工，招鬼工！”
王二妮喝了口水：“哦。”
李大山急得直搓手：“你咋还哦呢？你知道人家咋说不？说你在大城市混出毛病了，脑子不正常！”
王二妮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得了？”
李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二妮看着他，突然问：“李大山，你信我不？”
李大山愣了愣，然后点点头：“信。”
王二妮说：“信就别说别的。”
李大山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蹲在她旁边，陪着她一块喝水。
一下午过去了。
没人来。
不，没鬼来。
王二妮坐在院子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一个鬼影都没见着。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那些鬼，平时想求她烧纸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她想正经招工了，反而一个都不来了。
李大山蹲在旁边，看着她脸色越来越沉，也不敢说话。
天黑透了，月亮爬上来了。
王二妮站起来，说：“行了，你回去吧。”
李大山说：“我再陪你会儿。”
王二妮说：“不用。”
李大山张了张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二妮，明儿我再来。”
王二妮没说话，看着他走了。
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坐到半夜。
还是没鬼来。
王二妮叹了口气，准备回屋睡觉。
刚站起来，院门口突然飘进来一个东西。
不对，是一个人。
一个透明的人影，飘在半空中，慢悠悠地飘进来。
王二妮停下来，看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飘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然后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贴告示的？”
是个老头的声音，苍老，但中气还挺足。
王二妮点点头：“是我。”
老头说：“我看看告示。”
王二妮愣了：“告示在坟地那边，没在这儿。”
老头说：“我知道，我看过了。我就是想来看看，贴告示的是个啥人。”
王二妮借着月光打量他。
这老头看着七八十岁，头发花白，脸上褶子不少，但眼睛挺亮。穿着一件旧式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还穿着布鞋，看着挺讲究。
王二妮问：“你是来应聘的？”
老头摇摇头：“我不是，我是来替别人看的。”
“替谁？”
老头说：“我儿子。”
王二妮愣了。
老头叹了口气，飘到她面前，开始讲。
他姓周，叫周文远，死的时候七十三岁。活着的时候是村里的老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啥庄稼都会种，啥农活都会干。
他儿子叫周建国，死的时候三十一岁。
周建国是九几年死的，那会儿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他也去了。在工地上干了三年，攒了点钱，回来盖房子。房子盖到一半，他去镇上买材料，路上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
周文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儿。
“我那儿子，命苦。”他说，“活着的时候没享着福，死了之后也没人管。我跟他娘走得早，他没结婚，没孩子，就一个人孤零零地飘着。”
王二妮听着，没说话。
周文远继续说：“那天你在坟地贴告示，他看见了。他回来跟我说，爹，有人招工，我想去试试。我说你去呗。他说不敢，让我先来看看。”
王二妮问：“他怕啥？”
周文远笑了笑：“怕你是骗子。”
王二妮哭笑不得：“我一个活人，骗鬼干啥？”
周文远说：“那我哪知道。反正他胆小，不敢来。”
王二妮想了想，问：“他会种地吗？”
周文远说：“会。小时候跟着我下地，啥都会。后来出去打工，也是干工地，但种地的本事没丢。”
王二妮点点头：“行，让他来吧。”
周文远看着她，问：“你招他干啥？”
王二妮说：“种地。”
周文远愣了愣：“种地？你让他一个鬼，咋种？”
王二妮说：“我还没想好，但肯定有用。”
周文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有意思。”他说，“行，我回去跟他说。”
他转身往外飘，飘了两步，又回头。
“丫头，”他说，“我那儿子，话少，老实，不爱吭声。但干活实在，不偷懒。你对他好，他肯定记着。”
王二妮点点头。
周文远笑了笑，飘走了。
王二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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