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周建国来了。
他飘进来的时候,王二妮正坐在院子里翻那个小本子。一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旧式的蓝布褂子,裤子挽着裤腿,脚上是一双解放鞋。人瘦瘦的,脸晒得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太阳底下干活的人。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二妮问:“周建国?”
他点点头,还是没抬头。
王二妮说:“进来吧。”
他这才飘进来,站在王二妮面前,头还是低着。
王二妮打量着他,问:“你会种地?”
他点点头。
“会种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啥都会。玉米、小麦、大豆、红薯,还有菜。”
王二妮问:“你会托梦不?”
周建国愣了愣,抬起头,一脸茫然。
王二妮解释:“就是……你能不能进到别人梦里?”
周建国想了想,说:“有时候能。有时候做梦,能梦见活人。但不太会控制。”
王二妮点点头:“行,就你了。”
周建国愣住了:“啥?”
王二妮说:“我说,你被录用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二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员工了。”
周建国眼眶突然红了。
他飘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我死了二十多年了,没人管过我。”
王二妮说:“现在有人管了。”
周建国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二妮没说话,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建国抬起头,问:“我干啥?”
王二妮想了想,说:“你让我想想。”
她坐回小板凳上,开始想。
周建国站在旁边,等着。
王二妮想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生前种地,种得最好的是啥?”
周建国说:“玉米。”
王二妮说:“行,那就玉米。”
周建国没明白。
王二妮说:“我家地里种的就是玉米,明天你去看看,哪儿种得不好,回来告诉我。”
周建国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王二妮说:“行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晚上来找我。”
周建国站在那儿,没动。
王二妮看着他:“还有事儿?”
周建国张了张嘴,小声说:“那个……待遇……”
王二妮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纸钱,之前买的,还剩一些递给他:“这是预支的工资。”
周建国看着那把纸钱,眼眶又红了。
他伸出手,接过纸钱,对着王二妮鞠了一躬。
然后他飘走了。
王二妮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建国!”她喊。
周建国停下来,回头看她。
王二妮问:“你爹呢?”
周建国说:“他在坟地那边等着。”
王二妮说:“让他也来吧,一块干。”
周建国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是王二妮第一次看见他笑。
第二天晚上,周文远和周建国一块来了。
周文远一进门就说:“丫头,我儿子说你要让我也干?”
王二妮点点头。
周文远说:“我都死了二十多年了,能干个啥?”
王二妮说:“你经验多,指导他。”
周文远想了想,点点头:“那行。”
王二妮说:“不过我没那么多纸钱,你们俩一块干,工资分着拿。”
周文远笑了:“丫头,你以为我是冲纸钱来的?”
王二妮没说话。
周文远飘到她面前,看着她,说:“我们死了这么多年,没人记得,没人管,就跟没活过一样。你能记得我们,能让我们干点事儿,比啥都强。”
王二妮看着他,看着周建国,看着他们俩站在月光底下,一老一少,眼睛都亮亮的。
她突然觉得,这事儿干对了。
接下来几天,周文远和周建国每天晚上都来。
白天他们在坟地里飘着,晚上来王二妮这儿报到。
周建国去了王二妮家的玉米地,看了半天,回来汇报:哪儿缺肥,哪儿该浇水,哪儿有虫,说得头头是道。
周文远在旁边补充:这地该咋种,那地该咋整,啥时候播种,啥时候收割,说得比农业专家还细。
王二妮拿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
记完她问她爸:“爸,咱家玉米地是不是缺肥?”
她爸愣了:“你咋知道?”
王二妮说:“我看出来的。”
她爸更愣了:“你能看出来?”
王二妮说:“我眼神好。”
她爸挠挠头,第二天去地里看了看,回来说:“还真缺肥。”
王二妮在心里给周建国记了一功。
又过了两天,周文远说:“丫头,你光让我们看地有啥用?我们又不能干活。”
王二妮说:“你们看着就行,活儿我来干。”
周文远说:“你一个人能干多少?”
王二妮没说话。
周文远说:“你得找帮手。”
王二妮说:“找谁?”
周文远笑了:“你招的又不是只有我俩。”
王二妮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当天晚上,她去了坟地。
站在那片坟包中间,她喊了一嗓子:“都出来!”
没动静。
她又喊:“有想干活的,出来!”
还是没动静。
王二妮等了半天,正准备走,突然看见远处飘过来几个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最后,她面前站了十几个鬼魂。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王二妮看着他们,他们看着王二妮。
王二妮说:“想干活的,举手。”
十几个鬼魂齐刷刷举起手。
王二妮挨个看过去,问:“都会种地?”
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摇头的那几个,王二妮问:“那你们会啥?”
一个年轻点的鬼说:“我会做饭。”
另一个说:“我会带孩子。”
还有一个说:“我会讲故事。”
王二妮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她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
“会做饭的,以后管伙食。”
“会带孩子的,以后管小孩。”
“会讲故事的,以后管宣传。”
那几个鬼魂听着,面面相觑。
王二妮记完,抬起头,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都是我的员工了。”
月光底下,十几个鬼魂站在坟地里,齐刷刷地看着她。
有一个突然问:“那个……工资咋发?”
王二妮说:“每月十五发纸钱,烧给你们。”
另一个问:“有休假吗?”
王二妮说:“有,清明放三天。”
又一个问:“有五险一金吗?”
王二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啥呢,”她说,“你们都是鬼了,还五险一金?”
那鬼嘿嘿一笑:“开个玩笑。”
王二妮摇摇头,收起小本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些鬼魂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王二妮挥挥手:“都散了吧,明天晚上来我家报到。”
那些鬼魂这才慢慢散了。
王二妮回到家,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些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死了几年的,有死了几十年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工装的,还有穿那种老式花棉袄的。
他们都是没人管的孤魂。
从今天起,有人管了。
王二妮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突然想起周文远说的话:“你能记得我们,能让我们干点事儿,比啥都强。”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石榴树沙沙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