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妮的“阴间公司”开业第三天,出了点问题。
问题不是鬼,是人。
她妈。
那天早上,王二妮还在睡觉,她妈一把掀开她的被子,叉着腰站在床边。
“王二妮!”
王二妮睁开眼,迷迷糊糊的:“干啥?”
她妈说:“你老实交代,这几天晚上都在干啥?”
王二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睡觉啊。”
“睡觉?”她妈冷笑一声,“睡觉你院子里那么热闹?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你在院子里叽叽咕咕说话,说了半宿!”
王二妮坐起来,揉揉眼睛:“妈,我梦游。”
“梦游?”
她妈说,“你梦游还带搬凳子的?院子里那几把小板凳,白天整整齐齐摞着,早上起来东一个西一个,谁搬的?”
王二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妈盯着她,眼眶突然红了。
“二妮,”她妈的声音软下来,“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城里受啥刺激了?”
王二妮愣了:“没有啊。”
她妈说:“那你这几天神神叨叨的干啥?白天往坟地跑,晚上在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村里人都说你……说你……”
她没说完,但王二妮知道她想说什么。
疯了。
村里人都说她疯了。
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没疯。”
她妈说:“那你告诉妈,你在干啥?”
王二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能说什么?说我在跟鬼聊天?说我招了几十个鬼当员工?说我准备带着他们搞农业创业?
她妈听完,估计得直接打120。
王二妮想了想,说:“妈,我就是在想点事儿,睡不着,出来坐坐。那些凳子是我自己搬的,我坐一个搬一个,忘了放回去。”
她妈盯着她,盯了半天,叹了口气。
“行了,起来吃饭吧。”
说完,转身出去了。
王二妮坐在床上,松了口气。
但她也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多久。
她妈能忍,村里人可不会忍。
得想个办法。
那天晚上,王二妮把那些鬼魂员工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地点在她家院子里,时间定在半夜十二点。
来的鬼挺多,二十多个,蹲的蹲,站的站,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王二妮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们,开口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儿要说。”
众鬼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王二妮说:“你们以后来的时候,动静小点。别老飘来飘去的,别老说话。我跟我妈住一个院,她半夜起来能看见。”
一个鬼举手:“我们说话她又听不见。”
王二妮说:“她听不见,但能感觉到。我凳子乱放,她能看见。”
另一个鬼说:“那咋办?我们总不能蹲着不动吧?”
王二妮想了想,说:“以后开会的时候,你们都坐好,别乱动。要走的时候,把凳子放回原处。”
众鬼互相看看,点点头。
王二妮又说:“还有,以后白天别来找我。有事晚上说。”
又一个鬼举手:“那要是急事呢?”
王二妮说:“什么急事?”
那鬼说:“比如有人抢我坟头啥的。”
王二妮愣了愣:“还有人抢坟头?”
旁边一个鬼插嘴:“咋没有?我隔壁那个,去年被人占了半边,现在俩鬼挤一块儿,天天打架。”
王二妮头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行,真有急事,你们就……就在窗户上敲三下。我听见了就出来。”
众鬼点点头。
王二妮看了看他们,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人说话。
王二妮正准备说“散会”,突然有个鬼举手。
是个老头,看着七八十岁,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老花镜,不对,那不是老花镜,那是一种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厚厚的。
王二妮问:“你有啥问题?”
老头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老夫不是有问题,老夫是来应聘的。”
王二妮愣了愣:“应聘?”
老头点点头,从人群里飘出来,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那种老式的,对襟的,长到脚踝的衣裳。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都磨薄了。头上还戴着个小帽,看着像从清朝电视剧里走出来的。
王二妮上下打量他,问:“你是……哪个朝代的?”
老头捋了捋胡子,说:“老夫生于清光绪二十一年,卒于民国三十七年。”
王二妮算了算,光绪二十一年是1895年,民国三十七年是1948年。
这老头活了五十三岁,死了七十多年。
王二妮问:“你叫啥?”
老头说:“老夫姓周,单名一个‘文’字,字明之。村里人都叫我周秀才。”
王二妮说:“周秀才?你是秀才?”
老头点点头,挺了挺胸脯:“光绪三十一年,老夫中了县试第七名。本拟次年参加府试,奈何……奈何科举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遗憾,又带着一点骄傲。
王二妮看着他,问:“你会种地吗?”
周秀才摇摇头:“老夫乃读书人,岂会这等粗活?”
王二妮又问:“那你会干啥?”
周秀才捋捋胡子,说:“老夫会写字,会算账,会吟诗作对,会……会讲故事。”
王二妮眼睛一亮:“讲故事?”
周秀才点点头:“老夫生前在村里教私塾,给孩子们讲《三字经》《百家姓》,也讲些野史趣闻。死后这七十多年,无事可做,便把生前读过的书、听过的故事,一遍一遍在心里过。”
他顿了顿,说:“老夫肚子里的故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王二妮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正愁怎么跟那些鬼魂员工沟通呢。
这些鬼,有的死了几年,有的死了几十年,有的死了上百年,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想法。
周建国老实,他爹稳重,但其他人呢?万一闹起矛盾来,谁管?
有个“文化人”在旁边,好歹能镇镇场子。
王二妮问:“你想干点啥?”
周秀才说:“老夫听说你在招工,便来看看。老夫不需要纸钱,也不需要供品,只求……”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只求每月给老夫烧几本新出的书。”
王二妮愣了:“书?”
周秀才点点头:“老夫死了七十多年,世间的书不知道出了多少。听说现在有什么……网络小说?还有什么……手机能看书?老夫不懂,但很想看看。”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你能给老夫烧几本吗?”
王二妮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渴望的光,突然有点心酸。
一个人,死了七十多年,最大的愿望是看几本新书。
她点点头:“行。你想要啥样的?”
周秀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王二妮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都是书名,还有一堆网络小说的名字。
王二妮看着这个书单,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秀才有点不好意思:“老夫听别的鬼说起过这些书,说是有意思得很。老夫就想……就想看看。”
王二妮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这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老秀才,一脸期待地站在她面前,像个等着要糖吃的孩子。
她把小本子揣进兜里,说:“行,我给你烧。”
周秀才眼睛一亮,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东家!”
王二妮摆摆手:“别叫东家,叫二妮就行。”
周秀才直起腰,捋捋胡子,说:“那不行,礼不可废。东家就是东家。”
王二妮懒得跟他争,指了指旁边那些鬼,说:“行吧,你以后就负责管他们。有啥事儿跟我说,有啥矛盾你调解,有啥不懂的你教他们。”
周秀才点点头:“老夫明白。”
王二妮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开会的时候,你帮我记一下。谁说了啥,有啥问题,都记下来。”
周秀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不是那个书单,是另一个本子,皱巴巴的,但叠得整整齐齐,又掏出一截铅笔头。
“老夫已经准备好了。”
王二妮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老秀才,还挺专业。
从那以后,周秀才就成了王二妮的“办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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