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鬼魂员工们来报到的时候周秀才就拿着本子站在旁边，一个一个点名。
“周建国。”
“到。”
“王大有。”
“到。”
“刘翠兰。”
“到。”
“翠花。”
“……到。”
点完名，他开始记录。
“今晚议题：一、玉米地虫害问题；二、东头张家老坟祭扫事宜；三、新来鬼魂登记造册。”
王二妮坐在小板凳上，听他念完，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处理。
玉米地有虫？周建国说具体位置，第二天王二妮告诉她爸。
东头张家老坟没人管？王二妮记下来，回头去找张家的后人。
新来鬼魂要登记？周秀才拿出本子，一个一个问：叫啥？哪年死的？埋哪儿？有啥心愿？
那场面，跟派出所办户口似的。
李大山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王二妮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点头，对着空气说“下一个”。
他腿都软了。
“二……二妮，”他声音发颤，“他们又来了？”
王二妮抬头看他，点点头：“来了，今天人挺多。”
李大山咽了口唾沫，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二妮说：“进来啊，站那儿干啥？”
李大山小心翼翼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眼睛四处乱瞟，什么都看不见，但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周秀才正好在旁边记名字，一抬头，看见了李大山。
他推推眼镜，问王二妮：“东家，这位是？”
王二妮说：“李大山，我朋友。”
周秀才上下打量李大山，捋捋胡子，说：“此子面相憨厚，眉宇间有正气，是个可信之人。”
王二妮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对李大山说：“听见没？夸你呢。”
李大山一脸茫然：“谁？谁夸我？”
王二妮指了指旁边的空气：“周秀才，清朝的，夸你面相好。”
李大山浑身一抖，往王二妮身边靠了靠。
周秀才看着他的反应，摇摇头，继续记名字去了。
那天晚上，周秀才忙到半夜。
新来的鬼魂有十三个，他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记，记了满满三页纸。
记完之后，他把本子递给王二妮。
王二妮接过来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一样。
每个鬼魂的信息都很详细：姓名、生卒年月、籍贯、埋葬地点、亲属情况、生前职业、死后心愿……
王二妮翻着翻着，突然看见一页，上面写着：
姓名：张王氏
生卒：光绪十七年——民国三十五年
籍贯：本村
埋葬地点：村后坟地东侧第三排，无碑
亲属情况：夫张德厚，早亡；子张小栓，民国三十七年外出谋生，至今未归
生前职业：农妇
死后心愿：想再见儿子一面
王二妮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问周秀才：“这个张王氏，还在吗？”
周秀才往人群里看了看，指着一个方向：“在那边，穿灰褂子的那个。”
王二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老太太，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她蹲在墙角，缩成一团，不声不响的。
王二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王二妮问：“你是张王氏？”
老太太点点头。
王二妮问：“你儿子叫张小栓？”
老太太眼眶突然红了。
王二妮问：“他出去多久了？”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七……七十六年了。”
王二妮愣住了。
七十六年。
一个母亲，死了七十六年，还在等儿子回来。
她问：“他后来回来过吗？”
老太太摇摇头：“没……没有。我等了他七十六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王二妮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还活着没有，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一眼就行，一眼就行。”
王二妮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身子，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她想起陈老头。
想起张有根。
想起周建国。
她深吸一口气，说：“大娘，我帮你找。”
老太太抬起头，愣住了。
王二妮说：“你儿子叫张小栓，民国三十七年出去的，对吧？”
老太太点点头，眼泪流下来了。
王二妮掏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
张小栓
写完，她抬头看着那些鬼魂，说：“还有谁有想找的人，想办的事，都跟周秀才说。他记下来，我来想办法。”
那些鬼魂互相看看，然后一个一个站起来了。
“我！我想找我闺女！”
“我！我想找我爹！”
“我！我想吃一口老家的腊肉！”
“我！我想再看看我家的老房子！”
周秀才拿着本子，一个一个记，手都快写抽筋了。
王二妮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鬼魂，看着他们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有期待的，有激动的，有忐忑的，有害怕的。
她突然有点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了。
不只是帮他们烧纸。
不只是让他们有事干。
是帮他们完成那些没完成的心愿。
是让他们在死后七十年、八十年、一百年，还能有一点点盼头。
李大山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对着一片空气说话，看着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小声问：“二妮，你在想啥？”
王二妮低头看他，说：“李大山，你说，我要是在村里开个店，专门帮人找亲戚、传口信、了心愿，能挣钱不？”
李大山愣了愣：“帮谁？”
王二妮说：“帮活人，也帮死人。”
李大山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突然笑了。
“能。”他说，“肯定能。”
王二妮也笑了。
月亮升到头顶，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那些鬼魂站在光里，周秀才拿着本子站在他们中间，李大山蹲在她旁边。
王二妮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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