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最近睡不着觉。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想起王二妮。
想起她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说“周秀才夸你面相好”的样子，想起她眼睛亮亮地说要开店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家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
他妈在隔壁屋喊：“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啥呢？”
李大山应了一声，继续躺着。
躺到半夜十二点，他突然坐起来。
不行，得去看看。
他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出了门。
月亮很亮，照得村道白花花的。李大山顺着路往王二妮家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大山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个人影还在。
他心里有点发毛，但腿已经迈出去了，又不好退回去。他壮着胆子往前走，走近了，看清了。
是个老头，瘦瘦的，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直直地伸着，看着像瘸的。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咧嘴笑了。
“小子，大半夜的，干啥去？”
李大山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谁？”
老头说：“我？我叫瘸腿张，就住这村。”
李大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起来村里有这号人。
瘸腿张说：“你不用想了，我死了三十年了。”
李大山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瘸腿张站起来，不对，是飘起来，飘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是去找王二妮的？”
李大山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瘸腿张笑了：“别装了，我们都看见了。你天天晚上往她家门口蹲，跟个看门狗似的。”
李大山脸红了：“谁……谁蹲了？”
瘸腿张说：“你蹲没蹲，自己心里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老槐树后面、旁边的草垛里、路边的沟渠里，一下子冒出十几个人影。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齐刷刷站在李大山面前。
李大山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瘸腿张飘到他跟前，蹲下来，跟他脸对脸。
“小子，你知道王二妮是啥人不？”
李大山哆嗦着说：“知……知道。”
瘸腿张说：“她是我们的东家。她管我们吃喝，管我们心愿，管我们死活，不对，我们本来就已经死了。反正，她就是我们的头儿。”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是个好姑娘，心善。”
一个年轻人附和：“比那些活着的人强多了。”
又一个老头说：“她给我们烧纸，给我们活儿干，还给我们记名字。”
瘸腿张点点头，继续对李大山说：“所以，你想去找她，得先过我们这关。”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去干坏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过……过啥关？”
瘸腿张站起来，拍拍手，对其他鬼魂说：“来，给这小子见识见识。”
那些鬼魂嘿嘿一笑，围成一个圈，把李大山围在中间。
李大山只觉得眼前一花，四周的景象全变了。
村道不见了，老槐树不见了，房子也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四面八方全是同样的景象，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往前走，走了半天，还是那片雾。
他又走，又走，还是雾。
他跑起来，跑得气喘吁吁，一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一个眼熟的地方。
老槐树。
他又回到老槐树底下了。
瘸腿张蹲在树底下，叼着一根看不见的烟，笑眯眯地看着他。
“跑累了吧？歇会儿？”
李大山喘着粗气，说：“你……你们想干啥？”
瘸腿张说：“不干啥，就是想看看，你小子有多大的胆子。”
李大山说：“我胆子大！”
瘸腿张说：“行，那继续。”
他一挥手，雾又来了。
李大山又跑。
这回他换了个方向，往东跑，跑了半天，看见一座房子。
王二妮家的房子。
他心里一喜，冲过去，推开门，
门里还是雾。
他转身，门不见了。
他又回到老槐树底下。
瘸腿张还蹲在那儿，烟头一明一灭的。
“还跑不？”
李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瘸腿张飘到他旁边，坐下来，不对，是飘着坐，屁股离地三寸。
“小子，”他说，“你知道我们为啥拦你不？”
李大山摇头。
瘸腿张说：“因为我们心疼她。”
李大山抬起头。
瘸腿张看着远处，其实远处什么也没有，就是雾。说：“那丫头，心善。我们这些人，死了多少年的都有，没人管没人问，跟野鬼似的飘着。她来了，给我们烧纸，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儿干，还给我们记名字。”
他顿了顿，说：“她是我们死后遇见的第一个好人。”
旁边那些鬼魂不知什么时候又围过来了，静静地听着。
瘸腿张继续说：“我们知道你喜欢她。你天天晚上往她家门口蹲，我们都看见了。但我们不知道，你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的。”
他看着李大山，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所以，我们得试试你。”
李大山愣愣地听着，忘了害怕。
瘸腿张说：“现在试完了，你可以走了。”
李大山说：“走？往哪走？”
瘸腿张往旁边一指：“那不是路吗？”
李大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雾散了，村道就在眼前，老槐树就在旁边，月亮照得明晃晃的。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瘸腿张还蹲在那儿，其他鬼魂还站在那儿，都在看着他。
李大山问：“你们……不拦我了？”
瘸腿张摇摇头：“不拦了。”
李大山又问：“那我去找她，你们同意？”
瘸腿张笑了：“小子，我们同不同意有啥用？得她同意才行。”
旁边那个老太太插嘴：“不过我们可以帮你吹吹枕边风，不对，她没枕头，就是吹吹耳边风。”
另一个鬼说：“我们可以托梦给她，说你人不错。”
又一个鬼说：“我们可以在她面前多念叨你。”
李大山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瘸腿张站起来，飘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手从他肩膀上穿过去了，但李大山感觉到一阵凉意。
“小子，”瘸腿张说，“那丫头不容易。一个人，管我们这么多鬼，还得应付村里那些闲言碎语。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李大山点点头，点得很用力。
瘸腿张笑了笑，退后一步，挥挥手。
“行了，去吧。”
李大山转身，往王二妮家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底下空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月光，只有树影，只有夜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
李大山站在王二妮家门口，站了很久。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又抬起手，又想敲，又放下了。
来来回回七八次，手抬起来放下去，放下去抬起来，跟抽风似的。
院门突然开了。
王二妮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困意。
“你在我家门口干啥？跳大神？”
李大山愣住了：“你……你咋知道我在？”
王二妮打了个哈欠：“周秀才告诉我的。”
李大山说：“周秀才？那个清朝的？”
王二妮点点头：“他说你在我家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了，跟个傻子似的。”
李大山脸红了。
王二妮看着他，问：“大半夜的，你跑来找我干啥？”
李大山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本来想说什么来着？
想说他喜欢她？想说不管她干啥他都支持？想说那些鬼魂刚才拦他试他，他都挺住了？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饿不饿？”
王二妮愣了。
李大山赶紧说：“我……我去镇上给你买包子？现在去，天亮就能回来。”
王二妮盯着他，盯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李大山，你是不是有病？”
李大山挠挠头：“你就说吃不吃吧。”
王二妮摇摇头，转身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早上，我要吃热乎的。”
说完，进了屋，关上门。
李大山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他转身就往镇上跑。
跑得飞快，跟兔子似的。
第二天早上，王二妮起床的时候，发现院门口放着一袋包子。
还热乎着，用塑料袋包着，袋子上结了一层水汽。
她拿起包子，看了看四周。
没人。
只有村口老槐树底下，一个黑黑的身影正蹲在那儿，假装看天。
王二妮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汁滋出来，烫得她直吸溜嘴。
那天晚上，王二妮又开了一次员工大会。
周秀才拿着本子，一个一个点名。
点到一半，瘸腿张举手了。
王二妮问：“啥事儿？”
瘸腿张嘿嘿一笑，说：“东家，昨天那个小子，我们帮你试过了。”
王二妮愣了愣：“试啥？”
瘸腿张说：“试他是不是真心啊。他大半夜想来找你，我们把他困在村口转了一宿，他都没急眼。后来跟他说你的不容易，他眼眶都红了。”
旁边几个鬼附和：“对对对，我们亲眼看见的。”
王二妮听着，脸突然有点热。
她板起脸，说：“谁让你们试的？多管闲事。”
瘸腿张嘿嘿笑，不说话。
周秀才在旁边捋捋胡子，说：“东家，老夫以为，此举虽有僭越之嫌，然其用心良苦。那李大山，老夫观其面相，确是个可信之人。”
王二妮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周秀才笑眯眯地闭上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散会之后，王二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手里还捏着那个包子袋。
她想起李大山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去给你买包子”，想起他第二天蹲在老槐树底下假装看天的样子。
她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进了屋，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有瘸腿张说的话，有周秀才记的本子，有那些鬼魂等着她帮忙的心愿。
还有李大山那张傻乎乎的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王二妮起床的时候，发现院门口又放着一袋包子。
还热乎着。
旁边还放着一碗豆浆。
她往村口看了一眼。
老槐树底下，那个黑黑的身影又蹲在那儿，假装看天。
王二妮摇摇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烫的。
她笑了笑，冲村口喊了一声：“李大山！”
那个身影抖了一下，站起来，往这边跑。
跑到跟前，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王二妮把包子和豆浆递给他：“吃。”
李大山愣了：“这是给你买的。”
王二妮说：“我吃不完。”
李大山接过来，蹲在院门口，开始吃。
王二妮也蹲下来，陪着他一块吃。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李大山吃着吃着，突然说：“二妮，以后我天天给你送。”
王二妮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李大山又说：“你想干啥就干啥，我支持你。”
王二妮还是没说话。
李大山又说：“那些鬼……那些你的员工，我也会对他们好。”
王二妮终于抬头看他。
李大山被看得发毛，挠挠头：“我说错话了？”
王二妮收回目光，继续吃包子。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李大山。”
“嗯？”
“你是不是傻？”
李大山嘿嘿一笑：“傻就傻呗。”
王二妮摇摇头，没再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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