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花来找王二妮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王二妮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一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
那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在风里微微地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但补得很整齐。
王二妮认出来了。
刘桂花,村西头的孤寡老人。
说起来,王二妮跟刘桂花不算熟。只知道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后来儿子去当兵了,再后来……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村里人说起刘桂花,都说“可怜”,但可怜完了,也就完了。
刘桂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看着王二妮。
王二妮放下手里的玉米,站起来:“刘奶奶,您找我有事?”
刘桂花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二妮走过去,把她扶进来,让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着。
刘桂花坐下了,还是不说话,两只手攥在一起,搓来搓去。
王二妮给她倒了碗水,蹲在她面前,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刘桂花终于开口了。
“二妮,”她说,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奶奶听说……听说你能看见那些东西?”
王二妮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刘桂花,刘桂花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是期待,是害怕,又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王二妮想了想,没否认。
“奶奶,您问这个干啥?”
刘桂花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搓得更厉害了。
“奶奶就是想问问,”她小声说,“你有没有见过……见过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王二妮愣住了。
刘桂花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儿子,”她说,“当兵的那个。走了四十多年了,一直没回来。”
王二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桂花继续说:“我知道他死了。部队上的人来过,给了个抚恤金,说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我问埋在哪儿,他们说不方便说。我问有没有遗物,他们说都跟着人一起没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四十多年了,”她说,“我连他埋哪儿都不知道,连张照片都没有,连个念想都没留下。我就想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给他烧纸……”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二妮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她想起张有根,想起周建国,想起那些死了几十年没人管的孤魂。
但那些人,至少还有人记得他们活着的时候。
刘桂花的儿子呢?
活着的时候是英雄,死了之后,连亲娘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王二妮等刘桂花哭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奶奶,您儿子叫啥?”
刘桂花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叫刘卫国。保卫的卫,国家的国。”
王二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刘卫国。
她又问:“他哪年走的?”
刘桂花说:“七九年。”
王二妮算了算,七九年,到现在四十多年了。
四十年。
一个母亲,等了四十年。
王二妮站起来,说:“奶奶,我帮您问问。”
刘桂花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你……你真能问?”
王二妮点点头:“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但我帮您问问。”
刘桂花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二妮,”她说,声音发抖,“你要是能找到他,奶奶给你磕头。”
王二妮赶紧扶住她:“别别别,您别这样。”
刘桂花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眼泪又流下来了。
送走刘桂花之后,王二妮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想着刘桂花刚才的样子。
四十年的等待。
四十年不知道儿子在哪儿。
四十年连个念想都没有。
她突然站起来,进屋拿了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
刘卫国
写完,她对着空气说:“有谁认识这个人?”
没人应。
她又说:“当兵的,七九年没的,有谁知道?”
还是没人应。
王二妮等了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收起本子。
晚上,周秀才来的时候,王二妮把这事跟他说了。
周秀才听完,捋着胡子想了想,说:“东家,七九年那会儿,老夫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对后来的事儿不太清楚。”
王二妮说:“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这些鬼,有没有见过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周秀才摇摇头:“老夫没见过。不过,可以问问别的鬼。”
他掏出本子,翻了翻,说:“咱们这儿的鬼,有死得早的,有死得晚的。七九年那会儿死的,也有几个。老夫明天把他们叫来,您亲自问问。”
王二妮点点头。
第二天晚上,周秀果然叫来了几个鬼。
一个是八十年代死的,一个是九十年代死的,还有两个是零零年代死的。
王二妮挨个问:“见过一个叫刘卫国的吗?当兵的,七九年没的。”
那几个鬼都摇头。
八十年代那个说:“七九年那会儿我刚死,没注意。”
九十年代那个说:“我死的时候都九五年了,不认识。”
零零年代那两个更不知道了。
王二妮有点泄气。
周秀才在旁边说:“东家,别急。咱们这儿的鬼少,别的地方鬼多。那刘卫国要是在别处死的,可能就埋在别处了。”
王二妮想了想,问:“那咋办?”
周秀才说:“老夫有个主意。”
王二妮看着他。
周秀才捋捋胡子,说:“咱们可以发动群众。让每个鬼都去打听,托梦托给活人,或者托给别的鬼。一个传一个,总能传到的。”
王二妮眼睛一亮。
“这主意行。”
她站起来,对着院子里那些鬼魂说:“都听见了吧?从今天起,你们每人帮我打听一个人。叫刘卫国,当兵的,七九年没的。谁打听到了,月底多发纸钱!”
那些鬼魂齐刷刷点头。
接下来几天,王二妮的“阴间公司”全员出动,到处打听刘卫国的下落。
周建国每天从玉米地回来,都要汇报一下:“今天问了三个鬼,都不认识。”
瘸腿张到处串门,回来就说:“东边坟地的老赵说没见过,西边那个姓孙的也说没听说过。”
翠花也帮着打听,她认识的多是女鬼,问了一圈,也没结果。
王二妮有点着急了。
刘桂花这几天天天往她门口转,也不进来,就是远远地站着,看一眼就走。那眼神,看得王二妮心里发酸。
她知道刘桂花在等消息。
可她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天晚上,王二妮正发愁,突然有个鬼来找她。
是个老头,看着七八十岁,脸上全是褶子,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破棉袄,补丁摞补丁。
他飘进来,站在王二妮面前,也不说话。
王二妮问:“你找我有事?”
老头点点头。
王二妮问:“你认识刘卫国?”
老头摇摇头。
王二妮愣了:“那你找我干啥?”
老头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我听说你在找人,我……我也想找人。”
王二妮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老头低下头,小声说:“我找我闺女。”
王二妮问:“你闺女叫啥?”
老头说:“叫小妮。张妮。”
王二妮记下来,又问:“哪年没的?”
老头说:“我没死的时候她就没了。那年生孩子,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王二妮沉默了。
老头继续说:“她埋在后山那边,我每年都去看她。后来我死了,就没人去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咋样,有没有人给她烧纸,有没有人陪她说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王二妮,眼眶红红的。
“姑娘,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她?就跟她说一声,她爹来了,就在这边等着她。”
王二妮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微弱的光。
她点点头,说:“行,我帮你找。”
老头对着她鞠了一躬,然后飘走了。
王二妮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等着的人,不止刘桂花一个。
活着的人在等,死了的人也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念想,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团圆。
周秀才在旁边记完了,抬起头,看着王二妮。
“东家,”他说,“您没事吧?”
王二妮摇摇头,站起来。
“没事。”她说,“继续找。”
又过了两天,瘸腿张突然跑来了。
他飘进来的时候,气都喘不匀,不对,鬼不用喘气,但他的样子确实很急。
“东家!”他喊,“找到了!找到了!”
王二妮腾地站起来:“找到刘卫国的了?”
瘸腿张点点头,又摇摇头。
王二妮愣了:“啥意思?”
瘸腿张说:“刘卫国没找到,但找到个当兵的!”
王二妮眼睛一亮:“在哪儿?”
瘸腿张说:“后山那边,有个坟,埋的就是当兵的!我问了旁边一个鬼,说那当兵的二三十年前来的,不知道叫啥,就知道是个兵。”
王二妮二话不说,拿了手电筒就往外走。
周秀才追上来:“东家,大半夜的,您干啥去?”
王二妮说:“去看看。”
周秀才说:“等等我们。”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十几个鬼魂齐刷刷跟上来,飘在王二妮身后。
月光底下,那场面,看着还挺壮观。
王二妮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瘸腿张说的地方。
那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四周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荒地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坟,不大,坟头都快平了,前面连块碑都没有。
王二妮站在坟前,打着手电筒照了照。
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坟,不知道埋了多少年,没人管,没人问。
她对着坟说:“有人吗?”
没动静。
她又说:“当兵的,出来一下,问你点事儿。”
还是没动静。
王二妮回头看着瘸腿张。
瘸腿张挠挠头:“白天还在呢,咋晚上没了?”
旁边一个鬼插嘴:“可能串门去了。”
王二妮无语了。
鬼还串门?
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突然感觉身后有点凉。
她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她身后。
那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脸晒得黑红,穿着一身军装,老式的军装,洗得发白了,但很整洁。
他看着王二妮,眼睛亮亮的。
王二妮也看着他。
月光底下,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那个年轻男人开口了。
“你是谁?”
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王二妮说:“我叫王二妮。你呢?”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王二妮愣了:“不知道?”
年轻男人点点头,眼神有点茫然。
“我忘了。”他说,“我什么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