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妮站在那座无名坟前,看着眼前这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月光很亮,照得他的脸清清楚楚。二十多岁的样子,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干裂。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王二妮,眼神茫然又干净,像刚睡醒的孩子。
“你什么都忘了?”王二妮问。
年轻男人点点头。
“你叫什么?”
他摇摇头。
“你从哪儿来的?”
他还是摇头。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很久了吧。”
王二妮回头看了一眼周秀才。周秀才捋着胡子,也是一脸困惑。
瘸腿张飘过来,围着那年轻男人转了两圈,说:“怪了,死了还能失忆?”
旁边一个鬼插嘴:“咋不能?我死的时候摔着脑袋,前几年的事儿都不记得了。”
另一个鬼说:“我认识一个,死了三十多年,连自己叫啥都忘了。后来他闺女来上坟,哭了一场,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王二妮听着,心里有点明白了。
这个当兵的,可能是死的时候太突然,或者有什么心结没解开,把自己给忘了。
她看着那个年轻男人,问:“那你记得什么?”
年轻男人低下头,想了很久。
“记得……冷。”他说,“很冷。”
“还有呢?”
“还有……疼。一下,就一下,然后就不疼了。”
王二妮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陈老头说的“心梗,快的很,没受罪”。这个当兵的,可能死的时候连“没受罪”都算不上。
“还有吗?”她轻声问。
年轻男人又想了很久。
“有人喊。”
他说,“喊什么……听不清。很多人喊。”
王二妮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
战场。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看着他领口那两枚模糊的领章,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七九年。
当兵的。
刘卫国。
她问:“你是不是叫刘卫国?”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闪,然后又熄了。
“刘……卫国?”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不知道。”
王二妮又问:“那你认不认识刘桂花?”
年轻男人更茫然了:“刘桂花?”
王二妮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叹了口气,说:“行吧,先跟我回去。”
年轻男人看着她,没动。
王二妮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管没人问,迟早连自己都忘光了。跟我回去,有人给你烧纸,有人陪你说话,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
年轻男人还是没动。
瘸腿张在旁边急了:“你小子愣啥呢?东家亲自来请你,你还不给面子?”
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着王二妮,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帮我?”
王二妮想了想,说:“因为有个老太太,等了她儿子三十多年。”
年轻男人愣住了。
王二妮继续说:“她儿子也是当兵的,也是七九年没的。她不知道他埋哪儿,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烧纸。她天天想,夜夜盼,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看着年轻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万一你就是她儿子呢?万一她在等你呢?”
年轻男人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王二妮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跟不跟,你自己决定。”
周秀才和瘸腿张他们看看年轻男人,又看看王二妮,然后跟了上去。
月光底下,只剩年轻男人一个人站在那座无名坟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二妮远去的方向,慢慢飘了过去。
王二妮回到家里,刚坐下,就看见院门口飘进来一个人影。
那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那儿,看着她,也不进来。
王二妮说:“进来吧。”
他这才飘进来,站在院子中央,手足无措的样子。
周秀才在旁边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王二妮问:“你叫什么?真不记得了?”
年轻男人摇摇头。
王二妮又问:“那你记得什么?一点一滴都行。”
年轻男人想了很久,慢慢开口。
“火。”他说,“有很多火。”
“还有呢?”
“烟。呛人。”
“还有?”
“声音……很大的声音,轰隆隆的。”
王二妮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画面。
战场。
炮火。
硝烟。
她问:“那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年轻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疼。”他说,“这里疼。”
王二妮沉默了。
周秀才在旁边小声说:“东家,他可能真是那个刘卫国。”
王二妮点点头。
她想了想,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年轻男人抬起头。
王二妮说:“刘桂花。你可能不记得她,但她记得你。”
年轻男人的眼睛里又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年轻男人没有走。
他就蹲在王二妮家的院墙根底下,缩成一团,看着月亮,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王二妮起床的时候,他还蹲在那儿。
王二妮走过去,递给他一个东西,一张纸扎的照片,是周全那儿买的,上面画着一个老太太的样子。
“这就是刘桂花。”她说,“你看看,眼熟不?”
年轻男人接过那张纸,盯着看了很久。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使劲想什么。
“我……”他说,“我好像见过。”
王二妮眼睛一亮:“在哪儿见过?”
年轻男人摇摇头:“想不起来。但是……但是心里难受。”
王二妮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一点痛苦的光。
她想,这就对了。
下午,王二妮去了刘桂花家。
刘桂花住在村东头的一间老房子里,土墙瓦顶,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王二妮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刘桂花正坐在屋檐底下择菜。
看见王二妮,她一下子站起来,手里的菜掉了一地。
“二妮!”她喊,声音发抖,“有……有消息了?”
王二妮点点头。
刘桂花的腿一软,差点摔倒。王二妮赶紧扶住她,把她扶到板凳上坐着。
刘桂花坐下之后,一把抓住王二妮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在哪儿?”
她问,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他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
王二妮看着她,看着这个等了四十年的母亲,心里酸得厉害。
她说:“奶奶,他在后山那边。我找到了他的坟。”
刘桂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还抓着王二妮的手,问:“他呢?他本人呢?他有没有……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说:“奶奶,他什么都忘了。”
刘桂花愣住了。
王二妮说:“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从哪儿来,忘了怎么死的。但他看见你的照片,说心里难受。”
刘桂花捂着脸,哭出了声。
王二妮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奶奶,他想不起来,可能是因为有些事没放下。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我可以帮你带。”
刘桂花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有,”她说,“有很多话。”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都磨破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站在一棵树底下,冲着镜头笑。
王二妮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
她突然知道那个年轻军人是谁了。
那天晚上,王二妮带着那张照片,去了后山。
年轻男人还蹲在她的院墙根底下,看见她来了,站起来。
王二妮把照片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年轻男人接过来,盯着那张照片。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他的手,那只透明的手在发抖。
“这是……”他说,声音发抖,“这是我?”
王二妮点点头。
年轻男人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流下来,流过脸颊,消失在空气里。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叫刘卫国。”
王二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刘卫国继续说:“我是七九年走的,去的南边。那边打仗,我去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一直流。
“我娘给我照的这张相,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说,儿啊,照一张,娘想你了就看看。”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答应她,打完仗就回来。我说,娘,你等着我,我给你带好吃的,带好衣裳,带……”
他说不下去了。
王二妮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刘卫国抬起头,看着王二妮。
“我娘,”他说,“她还好吗?”
王二妮点点头:“她在等你。”
刘卫国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个村庄的方向。
月光底下,他的背影瘦瘦的,穿着一身旧军装,站得笔直。
王二妮想起刘桂花的话。
“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给他烧纸。”
她看着这个站得笔直的军人,突然说:“刘卫国,你想见你娘吗?”
刘卫国转过身,看着她。
王二妮说:“我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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