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妮发现不对劲,是在清明节前三天。
那天早上她起床,发现院子里蹲着七八个鬼魂。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齐刷刷蹲成一排,眼巴巴看着她。
王二妮愣了愣:“这是什么情况?”
领头的鬼说:“东家,明天清明了。”
王二妮说:“我知道。”
那鬼说:“我们想问问,今年有人给我们烧纸不?”
王二妮说:“烧啊,每月十五都烧,你们忘了?”
那鬼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不是那个,是……是清明。清明不是大日子吗?活人都给自家祖宗烧,我们这些没人管的……”
他没说完,但王二妮明白了。
清明节,鬼过年。
活人给自家祖宗烧纸送钱,那些没人管的孤魂,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家热闹。
王二妮看着那七八双期待的眼睛,点点头:“行,一人一份。”
那些鬼齐刷刷笑了,鞠躬的鞠躬,道谢的道谢,然后散了。
王二妮以为这就完了。
结果第二天,院子里蹲了二十多个。
第三天,五十多个。
清明节前一天晚上,王二妮推开院门,直接傻眼了。
院子里、院墙外、巷子里、甚至对面人家的墙根底下,密密麻麻飘满了鬼魂。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长衫的穿工装的穿花棉袄的,挤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王二妮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倒吸一口凉气。
周秀才从鬼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本子,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东家,”他说,声音都有点抖,“您看看这个。”
王二妮接过本子,从头翻到尾。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
她粗略数了数,至少三百个。
王二妮抬起头,看着那些鬼魂,那些鬼魂也看着她。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的头,那些鬼魂一个一个开口了。
“姑娘,给我烧一份吧,我十年没收到纸钱了。”
“姑娘,我不要多,一张就行,让我在那边买口热水喝。”
“姑娘,我儿子在广东打工,三年没回来,我……”
“姑娘,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嗡嗡嗡的,像一窝蜜蜂。
王二妮的头开始疼了。
她举起手,往下压了压。
那些鬼魂慢慢安静下来。
王二妮深吸一口气,说:“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那些鬼魂愣了愣,然后开始动起来。
挤的挤,推的推,飘的飘,半天才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从院子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尽头。
周秀才站在队伍旁边,拿着本子,一个一个记名字。
王二妮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纸钱,前几天刚买的,原本以为够用,现在看来,连个零头都不够。
李大山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王二妮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堆纸钱,她正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火苗跳动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点头,对着空气说“下一个”。
李大山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二……二妮,”他喊。
王二妮抬头看他,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黑眼圈,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
“你来得正好,”她说,“帮忙。”
李大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走进院子,在王二妮旁边蹲下。
“帮啥?”
王二妮指了指旁边那堆纸钱:“烧。”
李大山看着那堆纸钱,又看了看王二妮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咬了咬牙,拿起一叠纸钱,开始烧。
他看不见那些鬼魂,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周围飘来飘去。偶尔一阵凉风吹过,他就知道,又有“人”从他身边过去了。
两人烧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个鬼魂记完了名字,领完了纸钱,心满意足地飘走了。
王二妮靠在墙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李大山也累得够呛,两只手被纸灰染得黢黑,脸上也东一道西一道的。
他看着王二妮,突然笑了。
王二妮有气无力地说:“笑啥?”
李大山说:“你现在的样子,跟个花猫似的。”
王二妮瞪了他一眼,没力气说话。
李大山站起来,说:“你等着,我去给你买包子。”
说完,跑了。
王二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刚眯了一会儿,周秀才又飘过来了。
“东家,”他喊。
王二妮睁开眼:“又咋了?”
周秀才把本子递给她,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
王二妮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一行写着:张德福,请求帮忙去自家坟头念一段话。
王二妮问:“念啥?”
周秀才说:“他儿子今年没回来上坟,他想让您去他坟前说一声,他在那边挺好的,让儿子别惦记。”
王二妮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她往下翻。
又一个:李翠莲,想让闺女把她那件没织完的毛衣织完,烧给她。
再往下:王老憨,想让人去他家里看看,他那坛子埋在后院的酒还在不在。
再往下:赵寡妇,想让人给她男人带句话,她在那边等他。
再往下,再往下……
王二妮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秀才。
周秀才点点头。
“都是。”他说,“都求您帮忙带话。”
王二妮看着那一页页的“请求”,脑子嗡嗡的。
光烧纸还不够,还得带话。
一个鬼一句话,三百多个鬼,就是三百多句话。
她一个人,跑得过来吗?
李大山回来的时候,王二妮还坐在那儿,盯着那个本子发呆。
他把包子递过去,王二妮没接。
李大山问:“咋了?”
王二妮把本子递给他。
李大山接过来看了看,他虽然看不见那些字,他本来就看不见鬼魂,自然也看不见周秀才写的字,但他看懂了王二妮的表情。
“他们让你帮忙带话?”
王二妮点点头。
李大山想了想,说:“那就带呗。”
王二妮抬头看他:“三百多个,我带得过来?”
李大山说:“我陪你。”
王二妮愣住了。
李大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俩一块跑,一天跑几十个,几天就跑完了。”
王二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已经凉了,但她吃着,觉得还挺热乎。
清明节那天,王二妮和李大山一大早就出门了。
王二妮拿着那个本子,李大山背着一个大包,包里装着纸钱、香、蜡烛,还有周全那儿买的纸扎供品。
他们先去的是张德福的坟。
张德福的坟在村东头的山坡上,一座孤零零的小坟包,长满了野草,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管了。
王二妮蹲在坟前,点着香,烧纸钱,一边烧一边说:“张德福,你儿子今年没回来,他可能在忙,你别怪他。你在那边好好的,有啥需要托梦说。”
烧完纸,她又拿出一个纸扎的手机,周全那儿的新款,烧了过去。
“这个给你,你儿子给你买的,你在那边用。”
旁边的空气里,张德福飘在那儿,老泪纵横。
第二个是李翠莲的坟。
李翠莲死的时候,毛衣还没织完。王二妮找了她闺女,把情况说了。她闺女哭了一场,连夜把毛衣织完,交给了王二妮。
王二妮把那件毛衣烧了,一边烧一边说:“翠莲嫂子,毛衣给你了,你闺女挺好的,别惦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上午跑了二十多个坟,王二妮的腿都快断了,嗓子也快哑了。
李大山跟在后边,递水递纸钱,一声不吭。
跑到中午,两人找了个树荫底下歇脚。
王二妮靠着树,闭着眼睛喘气。
李大山在旁边啃馒头,他早上买了十个馒头,说是午饭。
啃着啃着,他突然说:“二妮,你累不?”
王二妮没睁眼:“你说呢?”
李大山说:“累就歇会儿,下午少跑几个。”
王二妮睁开眼,看着他。
李大山被她看得发毛:“咋了?”
王二妮说:“李大山,你今天跟着我跑了一天,那些鬼你看都看不见,你图啥?”
李大山愣了愣,然后挠挠头:“图啥?不图啥。”
王二妮盯着他。
李大山被她盯得没办法,只好说:“我图你高兴。”
王二妮愣住了。
李大山继续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树荫底下,风吹过来,凉凉的。
王二妮看着李大山,看着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看着他挠头时傻乎乎的样子。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她说,“还有一百多个呢。”
李大山嘿嘿一笑,跟上去。
清明节后第三天,王二妮终于把所有的“带话”都跑完了。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已经翻烂了的小本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秀才飘过来,手里又拿着本子。
王二妮看见他,头都大了。
“还有?”
周秀才点点头,把本子递给她。
王二妮接过来一看,是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新增请求:
1.帮忙找儿子(张王氏)
2.帮忙找闺女(赵老憨)
3.帮忙找战友(刘卫国)
王二妮看着最后那一条,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秀才:“刘卫国?他不是想起来了吗?”
周秀才点点头:“想起来了,但他还想找战友。”
王二妮问:“找什么战友?”
周秀才说:“他说,当年一起打仗的,有几个没回来。他想知道他们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院墙根底下。
刘卫国还蹲在那儿,看着远处发呆。
王二妮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刘卫国转头看她,笑了笑。
王二妮问:“你想找战友?”
刘卫国点点头。
王二妮问:“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刘卫国想了想,说:“记得几个。李建国,张援朝,王抗美。”
王二妮记下来。
她又问:“知道他们哪儿的人吗?”
刘卫国摇摇头。
王二妮问:“知道他们埋哪儿吗?”
刘卫国还是摇头。
王二妮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
她想起他刚醒过来时说的那句话:“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现在他找到家了。
但他的战友们呢?
王二妮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手从他肩膀上穿过去了,但她还是拍了拍。
“行,”她说,“我帮你找。”
刘卫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王二妮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突然觉得,这事儿,好像越来越大了。
但好像,也越来越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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