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过后,王二妮算了一笔账。
纸钱:三百多份,每份平均两块,六百多块。
香烛:两百多根,一百多块。
供品:杂七杂八,三百多块。
来回跑坟的交通费:没有,全靠两条腿,但鞋子磨破了两双。
总共花了一千多块。
王二妮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她进城打工那会儿,一个月攒一千块都得紧巴巴的。现在回村创业,一个月花一千多块,一分钱进账都没有。
她妈在旁边喂鸡,一边喂一边念叨:“天天往外跑,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跑个啥。人家李大山天天跟着你跑,也不嫌累。你俩到底啥情况?”
王二妮没理她,继续盯着那串数字。
晚上,周秀才来的时候,王二妮把账本给他看。
周秀才捋着胡子看了半天,说:“东家,入不敷出啊。”
王二妮说:“我知道。”
周秀才说:“得想个办法进项。”
王二妮说:“我也想,但咋进?我总不能找那些鬼收钱吧?他们比我还穷。”
周秀才想了想,说:“活人呢?能不能从活人那儿进项?”
王二妮愣了愣:“活人?”
周秀才说:“您帮那些鬼了心愿,那些鬼的亲人,是不是活人?”
王二妮的眼睛慢慢亮了。
周秀才继续说:“您帮他们带话、烧纸、找亲戚,那些活人是不是得感谢您?感谢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王二妮一拍大腿:“对啊!”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脑子里转得飞快。
帮鬼了心愿,鬼的亲人给钱,这生意,能行。
但问题是,怎么让那些活人知道她有这本事?
她总不能在村里喊“我能看见鬼,谁家有需求来找我”吧?那她妈第一个得把她送精神病院去。
王二妮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
李大山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转圈。
李大山问:“你咋了?跟个陀螺似的。”
王二妮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李大山听完,挠挠头:“你这不是挺好吗?帮鬼了心愿,活人给钱,两边都满意。”
王二妮说:“好是好,但咋让人知道?”
李大山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直播!”
王二妮愣了:“啥?”
李大山说:“直播啊!现在不都流行直播带货吗?你开个直播,讲讲那些鬼的故事,肯定有人看!”
王二妮说:“我讲鬼故事?人家以为我编的。”
李大山说:“你又不是光讲,你还能……还能让他们看见?”
王二妮看着他。
李大山说:“你不是能看见他们吗?他们要是能在直播里露个脸……”
王二妮倒吸一口凉气。
让鬼在直播里露脸?
那直播间不得炸了?
但她转念一想,这主意好像……可行?
那些鬼,活人看不见,但摄像头呢?摄像头能看见吗?
王二妮不知道。
但她决定试试。
第二天晚上,王二妮带着手机去了坟地。
李大山跟在后边,手里拿着一个自拍杆,镇上买的十五块钱。
王二妮问:“你咋知道要买这个?”
李大山说:“我看人家直播都用这个。”
王二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坟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风吹过坟头的呜呜声。
王二妮打开手机,点进直播平台。
她这个号是刚注册的,粉丝零,作品零,啥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直播。
镜头对着自己,她挤出一个笑:“大……大家好,我是王二妮,今天给大家直播点不一样的。”
直播间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王二妮等了半分钟,还是没人。
她有点尴尬,对着镜头继续说:“那个……今天带大家看个地方,我们村后头的坟地……”
刚说完,一个观众进来了。
昵称叫“夜班保安”,发了一条弹幕:“大半夜直播坟地?有点东西。”
王二妮眼睛一亮,赶紧说:“对对对,就是坟地。今天我带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真正的什么?
真正的鬼?
正想着,旁边飘过来一个鬼。
是瘸腿张。
他飘到王二妮旁边,好奇地看着手机屏幕:“东家,这啥玩意儿?”
王二妮说:“直播。”
瘸腿张问:“啥是直播?”
王二妮说:“就是……就是能让很多人看见咱们。”
瘸腿张眼睛一亮:“很多人?能看见我?”
王二妮点点头。
瘸腿张立刻凑到镜头前,使劲挥手:“喂!有人吗!能看见我吗!”
直播间里,夜班保安发了一条弹幕:“主播,你旁边是不是有啥东西?我看着好像有影子晃了一下。”
王二妮心里咯噔一下。
真能看见?
她赶紧把镜头转向瘸腿张。
瘸腿张站在一座坟头前面,冲着镜头傻笑。
直播间里,夜班保安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发了一条弹幕:“主播,我是不是眼花了?那个坟头前面好像站着个人?”
又一条弹幕:“不对,不是人,是透明的……”
又一条:“卧槽,真透明的!”
王二妮还没反应过来,直播间里突然涌进来几十个人。
弹幕刷得飞快:
“啥情况?”
“真有鬼?”
“我看见了!真的有一个透明的人!”
“不会是特效吧?”
“主播开美颜开过头了?”
王二妮看着那些弹幕,脑子嗡嗡的。
瘸腿张在旁边兴奋得不行,一会儿飘到这边,一会儿飘到那边,还冲着镜头做鬼脸。
又一群鬼围过来了。
周建国、翠花、周秀才、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齐刷刷挤在镜头前,好奇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直播间里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好多!”
“我数数,一个两个三个……至少十几个!”
“那个穿长衫的是清朝的吧?”
“有个穿军装的!真的假的?”
弹幕刷得手机都卡了。
王二妮看着那个不断飙升的观看人数从几十到几百,从几百到几千,从几千到一万,她傻了。
李大山在旁边喊:“二妮!火了!你火了!”
王二妮还没来得及高兴,屏幕突然黑了。
一行字弹出来:
您的直播间涉嫌违规,已被封禁。
王二妮愣了。
瘸腿张在旁边问:“咋了?咋黑了?”
王二妮说:“被封了。”
瘸腿张问:“啥叫被封了?”
王二妮说:“就是不让播了。”
瘸腿张一脸失望:“为啥不让播?我们也没干啥啊?”
王二妮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第二天晚上,王二妮又开播了。
这次她学聪明了,换了个小号,把镜头对准远处,不让鬼魂凑太近。
刚开播五分钟,进来一千多人。
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
“昨晚那个坟地直播呢?”
“主播今天还播鬼吗?”
“昨天那个清朝秀才呢?我要看他!”
王二妮对着镜头说:“那个……昨晚被封了,今天换个号。大家想看啥?”
弹幕:
“看鬼!”
“看那个穿军装的!”
“让鬼出来走两步!”
王二妮回头看了看,刘卫国正蹲在远处,一脸茫然。
她冲他招招手。
刘卫国飘过来,站在镜头边缘。
直播间又炸了。
“看见了看见了!”
“真的透明的!”
“他胸前那是领章吗?”
“是当兵的!老式的军装!”
弹幕刷着刷着,突然有人发了一条:
“那个领章……是不是七九年的?”
王二妮心里一动。
她对着镜头说:“有认识这个领章的吗?”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
“我爸当过兵,我看过他的老照片,就是这个样式。”
“那个年代的兵,都是英雄。”
王二妮看着那些弹幕,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茫然的刘卫国。
她突然对着镜头说:“他叫刘卫国,七九年牺牲的。他一直想找他的战友,叫李建国、张援朝、王抗美。如果有人认识,或者有线索,可以私信我。”
弹幕又炸了。
“真的假的?”
“主播这是真事儿还是剧本?”
“如果是真的,我帮转!”
王二妮还没来得及说话,屏幕又黑了。
一行字弹出来:
您的直播间涉嫌传播迷信,已被封禁。
王二妮叹了口气。
但这一回,她看着那个封禁通知,突然笑了。
因为封之前她看了一眼观看人数,五万。
第三天晚上,王二妮又开播了。
第三个号。
这回她学精了,不开在坟地,开在家里院子里。鬼魂们远远站着,不靠近镜头。
直播间一开,瞬间涌进来两万人。
弹幕刷得手机都发烫:
“终于找到了!”
“主播换号换得真勤快!”
“今天看啥?”
王二妮对着镜头说:“今天不闹鬼,今天说正事儿。”
她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翻开,对着镜头。
“这个本子上,记着三百多个没人管的孤魂。他们死了很多年,没人烧纸,没人念叨,没人记得。他们的心愿,我一条一条记下来了。”
她翻到第一页,念:
“张德福,想让儿子别惦记他。”
“李翠莲,想让闺女把那件毛衣织完。”
“王老憨,想问问后院那坛酒还在不在。”
她一条一条念下去,念了十几条,弹幕慢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条弹幕:
“主播,你这些都是真的?”
王二妮说:“真的。”
又有人发:“你怎么证明?”
王二妮想了想,说:“我证明不了。大家信就信,不信就不信。”
她把本子合上,对着镜头说:“我不是想证明啥,就是想帮他们把心愿了了。要是有人知道这些人的后人,告诉我一声。要是有人想给自家祖宗烧纸,又回不来的,找我,我帮烧。”
弹幕又热闹起来:
“我奶奶就是王家庄的,我回去问问!”
“我家祖坟也在那边,主播帮烧一下行不?”
“多少钱?我付钱!”
王二妮看着那条“我付钱”,眼睛亮了。
她说:“不用多,一块钱一份,纸钱香烛供品全包。”
弹幕:
“这么便宜?”
“良心价!”
“给我来十份!”
王二妮还没来得及回,屏幕又黑了。
封禁通知又弹出来了。
但这一回,封之前,她看了一眼私信。
九百多条。
点开第一条,是一个叫“老兵之家”的账号发的:
“你好,你说的刘卫国,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能详细说说吗?”
王二妮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远处喊了一声:“周秀才!”
周秀才飘过来:“东家,啥事?”
王二妮把手机递给他看。
周秀才看完,捋着胡子笑了。
“东家,”他说,“您这回,真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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